第112章

    家里难得这么安静。
    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像被人一下关掉了。只剩心跳和呼吸,这两个她平时从不在意的声音。
    许尽欢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慢慢把昨晚的片段一点一点捡回来。
    醉酒嚎啕。
    失控哭泣。
    非常丢人。
    她对自己一向要求体面。就算崩溃,最多也是拉上窗帘睡个三天三夜,醒来只剩头痛和空白的记忆就好。像昨天那样哭得像所有克制绷紧的弦都被扯断,她十几年没有过了。
    十几年。
    没想到步入三字头的第一年就干这么丢人的事情,自己也挺要命的。
    许尽欢其实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拥有的时候,对爱没什么感觉。别人给她东西,给她好,给她陪伴,她都会记得,也会回报,也会在需要表达的时候说谢谢。但心里那根弦,很少被真正拨到动一动。
    更多时候,她会默默把这些归类成正常交往的一部分。
    有一饭还一饭,有一句好话记一句。
    她好像反射弧有点长,以至于分手后漫长的心痛,在分别快三年的时候才补上。
    告别过后,门关了,人走了,聊天框沉底了,日常声音断了,她都没什么反应。直到昨天,在某个不相关的场景里,突然被相似的语言场景冷不丁地扎了一下。
    陌生又尖锐的钝痛延迟到账,晚了好几年。甚者连利息也一并算上了,所有没感觉的地方一口气要她还回来。
    不过许尽欢还是改不了。
    改变不了自己麻木的内心变得像别人一样精力充沛爱得热烈。改变不了对待人的方式变成温温软软的撒娇示弱。
    她做不到。
    可不是不在意吗?不是感知不到吗?
    昨晚在电视前哭到喘不过气的时候,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
    那为什么,自己的眼睛在流泪呢。她侧过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随风飘动的透光窗纱下摆。
    光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缝隙最高处,家里那点落灰被照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
    醉酒加上痛哭,眼睛肿得像被人打过,鼻尖通红。电视剧大哭之后的女主角和镜子里自己的真实情况对照了一下,完全不同啊。
    许尽欢拧开冷水,不停地往脸上扑。然后照常刷牙洗脸,把电视切回电视剧循环播放,吃东西写稿。
    静默地把那场失控,当成一个没人知道的自我犯病。
    北城的夜跟贝拉焦不一样。
    湖区的夜是安静的,可北城的夜是华丽的,灯火通明着从楼宇里溢出。科技新区更是从黄昏开始就像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奇点的那栋楼屹立在中,生气勃勃。楼顶孜孜不倦地打灯,一刻不停。纪允川开车上高架,远远就能看到新办公楼的logo。
    重新回到星河湾。
    纪允川思索半晌,还是照常去十九楼呆一会。
    刚买回来的时候,他也刚出院,适应生活已经有些吃力,最多一个月去一次。后来,两个星期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要下来坐一会儿。
    得益于成霖之人脉手段够广,十九楼买回来的速度够快。快到原本接手这套房子的新业主还没来得及来过两次,就被纪允川的出价和补偿金打动,稀里糊涂地又签了转卖合同。以至于十九层的许尽欢布置的物品家具一样都没少。
    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最高一层布垫坍下去一小块,像还保留着当年常常有一团抱抱缩在那里的形状。
    猫不在了,人也不在,只剩家具还在原位,很偶尔的,纪允川会让家里的阿姨顺便打扫一下十九楼。
    许尽欢走的
    匆忙,一些很细碎的东西也被匆忙离开的人遗忘在角落。抽屉里夹着的几张纸,床底下滚进去的一只笔帽,书桌缝里压着的便利贴。都还在。
    纪允川转动轮椅慢慢往里挪,不低的靠背把他的背支住,腰腹被那条束缚带牢牢勒在椅子上。最后一次受伤的位置太高,哪怕在德国做了那场已经算天降奇迹的手术,也总归是高位不完全截瘫。
    不过他现在对这条束缚带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讨厌。
    身上可以习惯很多东西,遗憾和后悔不太行。
    十九楼的电视一直开着。一开始,是许尽欢自己开着。那时候她住在这里,电视二十四小时当背景音用。白天放综艺,晚上放电视剧。
    电视在许尽欢离开后陷入沉寂,在纪允川买回来后又重新开始播放。
    因为常年不断地一直工作着最后也没撑住久一点,终于在许尽欢离开的半年后,在纪允川的轮椅滑进十九楼防盗门的瞬间黑屏。他按开关键没反应,连待机的小红灯都不再亮起。
    纪允川刚从康复医院回来,轮椅停在客厅正中,看到黑屏,心里莫名其妙一空。维修工人被他叫来检查了一圈,摊手无奈:“烧了,修也不划算。换新的吧。”
    但许尽欢买的那台型号早就不生产了。他在网上刷了半天,过滤条件一项项点,尺寸差不多的,边框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甚至连牌子都执拗地找同一个。最后发现那台型号彻底绝版,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像老款的同品牌新款。
    纪允川失落了很久。
    他用恢复得不错的手,把新电视的设置调好,从列表里找出电视剧,调成循环播放。屏幕亮起来,情景喜剧的对白重新溢满客厅。
    和许尽欢没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还是有一点差别,新电视的画质更好,人物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很多。
    其他的都一样,沙发的位置,遥控器摆放方式,电视柜角落那一圈被撞掉漆的木头,都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往卧室挪了一小段距离。东西都在,可主人不在,人气彻底散掉,只剩下一点只有空屋子才有的潮味。
    纪允川把轮椅停在许尽欢不常去的书房里,书桌上那叠纸,不起眼地摊着。
    他原本是想顺手把它们收起来整理成一沓,塞进抽屉,好让房间看起来更干净一点。
    拿起那叠纸的那一刻,医院的打印纸先入目。
    精神心理科。初诊,复诊,处方药单……一张一张翻下去。
    轻度抑郁发作,
    症状描述:睡眠质量下降,易疲劳,兴趣减退;对生活缺乏期待;偶发无意义感,有消极念头,但无明确计划。
    建议家属陪同进一步治疗,可家属签字是空白。
    下一张纸。
    营养科意见:体重持续下降,bmi低于正常值,近三个月进食量明显减少。
    医生写了厌食倾向,“疑似神经性厌食症早期表现。”的句子落在冒号后。
    建议:与心理科联合随访;关注患者自我评价与身体意象;加强陪伴,监督饮食。
    他盯着厌食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边缘停着,指尖用力到发白。
    许尽欢在海岛说这些的时候,满脸无所谓。似乎只是为了告知纪允川一声,那感觉像是免责声明。
    那时候他怎么想的?后来他又是怎么做的?
    纪允川心里一揪一揪地抽痛,眼眶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是有多蠢,才能被许尽欢给糊弄了,然后真的就再也没有强行带着人去医院查过!?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爱她,可实际上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难怪许尽欢走的毫不留恋。
    再往下翻,第三张纸。
    医生诊断:患者对环境音依赖明显,自述“不能接受安静环境”,在家中习惯长期保持电视、音频开启,用以缓解焦虑。
    建议:保证作息规律前提下,可暂时保留此习惯;同时加强人际交往。
    纪允川抹了把脸。
    电视、音频。
    他看了一眼外面客厅,又低头,看手里的纸。他想起自己曾经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过的话。
    “音频依赖很大程度是没有安全感的外化反应和具体表现。”
    这些个问题,在两人刚在一起没多久,他问过李至延,问他在英国认识的一个很有名的精神科的医生,问在国外做项目时认识的一个研究情绪障碍的学者。
    “轻度抑郁+厌食,这个情况算严重吗?”
    “长期开着电视睡觉呢?”
    “出门必须戴耳机,不戴就不舒服,这样呢?”
    “如果一直都自己去看医生、自己吃药,不跟家属说,是不是不算严重?”
    回答大同小异,不是最危险的那一档,也绝对不能当情绪不好来轻描淡写。
    “那音频依赖呢?”他问。
    “很多人会这样。”研究学者说,“很多患者会把安全感绑在固定熟悉的东西上。就像电视的声音,看过很多遍烂熟于心的剧情,不会出现未知的情况对焦虑的患者很重要。出问题的,患者在这些东西后面找不到可以安心依靠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