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命案……什么命案?”
    她是郭岳的姬妾,随他来京不过半月,怎么会与命案有关?
    “这个夫人不必知道,请夫人除下面纱,交予在下查验。”他重复道。
    杜玄渊什么时候有了将话说三遍的耐心?还能对她这身份低贱的小小歌妓先礼后兵。如此礼遇,等会儿他该不会动武吧?
    “如果我不除,会怎样?”陈荦移开目光,一时竟有些心虚。
    然而杜玄渊还是看着她:“此桩命案干系重大,事关朝中要员,请夫人配合。在下将夫人的侍女引开,也是为了低调行事,不给郭令公添麻烦。”
    想起郭岳,陈荦轻轻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若是今日她有什么不测,郭岳的身份该还是有用的。没有人敢轻易动郭岳府中的人,她总不会有最坏的遭遇。
    陈荦是到很后来才无意间得知,杜玄渊竟是当朝宰相杜玠之子。既是这样,那便想得通了。他的出身让他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子时,说话疏离有礼,却不容置疑。
    那日普光寺月灯宴穿芸黄襕衫之人,正是他。只是那天他在席间极其少言,并未与人交际,陈荦忙于应承侍奉,没有认出他来。
    “请夫人除面。”
    杜玄渊从屏风处向前逼近了一步。看那样子,若她不自己摘下来,他就要动手了。
    陈荦估摸了一下此时自己转身就跑的话,被捉回来的几率有多少,随后就否定了自己逃跑的想法。杜玄渊的武力,以前她是见过那么几次的。
    “我先得告诉你,我只是郭府中一名普通歌妓,随大人来京不过半月,平日至多来街上走走,此外再未去过任何要地,更没有接近过朝中之人。加上我……手无寸铁,因此我绝无可能跟命案有关。你既要确认……好,好吧。”
    眼看躲不过,陈荦把心一横。往日多少次艰难淹蹇她也走过来了,今日不过再难堪一回,既然是查案,不能让郭府牵连进去才最要紧。
    除下面纱,她顶多不过颜面扫地,如果他在杜玄渊面前还有颜面的话……
    犹豫了瞬间,陈荦伸手至耳后,指尖轻轻一挑,将面纱一侧摘下。
    她横着心,瞪着眼睛对上杜玄渊的眼神,便看到杜玄渊陷入了跟方才的她一样的反应。
    先是一动不动,眼中快速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倏忽回过神来,随后盯住她左侧下颌处,不知为何。
    陈荦将轻纱捧在手上,“既是查案,想是这面纱与案子有关,在此呈给大人。”
    杜玄渊鼻端闻到一阵隐秘的幽香,随即意识到那面纱传出的。敷粉熏香,魅惑男人,正契合她的身份。
    他看错了。那面纱跟窦太傅手中那块纱巾织料、纹饰全不一样,她脸上也没有那道可怖的刀疤。那肌肤光滑如新,是被富甲一方的节帅府所恩养出来的产物。
    许久,谁也没说话。
    杜玄渊看了她手中的轻纱片刻,随后绕过她,打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陈荦听见他低声招呼下属,很快走远了,随后小蛮一脸惊疑地从廊中跑了进来。
    杜玄渊认出了她,也明显没想到是她。一言不发拔腿就走,显然是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一刻都不想和她多呆了。那件事,若不是今日再见,陈荦几乎都快要忘记了,难道杜玄渊还耿耿于怀吗?
    陈荦有些无奈地想,阴差阳错一场误会,难为他还记到如今。
    “娘子!娘子!发生什么事了?”
    陈荦把面纱扣回耳后。
    “没有什么,一场误会,我没事。有人为难你了吗?你受伤没有?”
    “那人就是将我禁住,什么也没做,我担心歹人伤害娘子。”
    “没人伤害我。”
    两人从朝凤楼中走出,随着人流走了好长一段路。陈荦才又叮嘱道:“小蛮,大帅事务繁忙,今日和楼中客人发生些许误会,我们两人既然都没事,回去就不要告诉府中人了。大帅来京前也交代我们不要多生事端,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子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陈荦说:“看来我戴这面纱,容易招来误会,可若是不戴……”她其实直到现在还未习惯素面示人。
    小蛮知道她过去戴纱的原因,便说:“娘子,那你每次都厚敷粉,不就行了么?只要节帅大人不召你,咱们就多花些时间来给你梳妆施粉。”
    陈荦可不想花那么多时间来梳妆,可现下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便随口答应她:“好。”
    作者有话说:
    ----------------------
    女主:陈荦。男主:杜玄渊
    第3章 一曲完毕,珠帘后的人轻声说话……
    郭岳在平都的府邸位于檀胜坊西北,规模虽远及不上苍梧节帅府,但房间院落众多,连陈荦都能分到一间单独的小院。
    晚间,陈荦正在习字,听到小蛮在门外道:“给大帅问安。”
    是郭岳来了。
    陈荦连忙放下笔,走到妆镜前,蘸取盒中的铅粉补脸颊上的妆。
    郭岳身着中单走进来,身后跟着医士,看到陈荦便道:“不必精心修饰,晚间不侍宴佐酒,不见外客,你自在就好。”
    他的话让陈荦心生感激。郭岳纳她入府后,确实并不十分在意她的容貌妆扮,还给了她许多自由。但陈荦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是私妓之女,生于沟渠,长于行院,自小便知道,以美示人是所有歌妓的本分,也是谋生的希望和手段。
    她轻细地将香铅敷在颊上,并延伸到脖颈处,收拾停当后先接过医士手中一摞厚厚的公牍,再转身打开香炉,去点起炉中的瑞脑。
    身后的医士提醒道:“娘子请不必点香,今日要用炙焫,这瑞脑香不好混在艾草中。”
    “是。”
    郭岳在矮榻平躺下来,医师熟练地归置好施炙的物事,点起艾绒。很快,屋内便飘满了浅淡的陈年艾草的味道。
    自去岁以来,郭岳的风痹之疾一直是在陈荦房中治疗的。这件事,连小蛮都不甚清楚,只有陈荦和房中这位郭岳心腹的医士知道内情。
    郭岳在几年前察觉到身体有风痹之疾。开始是左肢酸楚麻木,后来便僵硬肿大,几乎不良于行。经过医士精心料理,郭岳方能正常行走。只是这风痹之症不能根治,如今蔓延到手指,更需时时小心。外人少有靠近一方节帅的机会,因此几乎无人知晓。只有陈荦和医士知道,郭岳左手三个指头屈伸不利,已有半年了。
    十日一次炙焫,半月一次针灸,都在陈荦房中进行。
    郭岳朝她吩咐道:“念牍文吧。”
    陈荦端坐到矮榻旁的螺钿香几后,拿起其上的公牍,一本本打开,给郭岳念上面所写的内容,并按照郭岳的指示,提笔在纸上批示。
    陈荦初入节帅府时,只是略微识得几个简单的字。后来郭岳无意中发现她记性好,便请府中幕宾来教她识字读书,还准许她扮成学子到苍梧城中的学舍去听讲。待到陈荦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字也从东倒西歪变得像模像样,郭岳便把艾炙时帮助处理公牍的任务交给她了。
    陈荦隐约能猜到郭岳这么做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她有些过目不忘的本领,而郭岳又不欲有人知晓他的风痹之症,便纳她入府,选了她这个跟外界毫无瓜葛的人偶尔来
    代替他的手脑。
    陈荦念完公牍,又按照郭岳所授的办法将之分门别类,插上牙签,待明日有人来取走,她的事务便完成了。
    约摸花了半个时辰,医士施针结束后,便告退出去。
    陈荦侍候郭岳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单,将他扶到起居榻上。随后放下锦帐,点起瑞脑,褪开衣衫。春夜寂静,她躺在他身旁,静静等了片刻,并未等到什么动作。不久之后,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郭岳已然睡着了。
    陈荦轻舒了一口气,她今日乏累,实在没有心思应承什么人。
    她轻身翻起,将衣衫披上,轻声叫小蛮换一盏更亮的灯来。
    小蛮打着呵欠问:“娘子,大帅他都睡下了,你还不睡么?”
    “我睡不着,嘘,你轻些。”
    小蛮噤声退出,陈荦端着灯台,回到书案旁继续习字。写了有小半个时辰,陈荦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郭岳是她的恩人,她真心愿他能够药到病除康健如常。可又忍不住想,如果哪一天,郭岳的风痹症治好了,不再需要她给他念公牍,到时候她在节帅府中还有用吗?
    为了继续留在节帅府,她要做的还是像府中的歌女,时时精心装扮,每日精进技艺。这才是节帅府容养她们的理由。
    陈荦想着,笔端便忘了动作,在纸上泅出一个丑陋的墨点。回过神来,将纸揭掉。重新提笔蘸墨,却突然没了继续写的心气。
    她吹灭灯盏,回到郭岳身旁躺下。在满室寂静中突然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来,她一个几乎足不出户的小小歌妓,来京不过半月,如何会卷入朝廷命案?平都城中繁华如此,原来是非却也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