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韶音和陈荦被衙役带到县衙大堂,呵令跪在地上受审。
    陆秉绶官袍齐整,一脸肃穆,按惯例问了两人前因后果。至于罪证,他自己已亲自看过。韶音和陈荦相信了青衫青年,将偷窃之事从实招认。
    “此案本官已经审理清楚,你们两人也认了罪。”陆秉绶不欲多费时间,提笔写下一张判书,交给旁边的书吏。
    那书吏接过,清一声嗓子,念道:“本案审理已毕,窃贼李氏、陈氏对所犯盗窃罪行供认不讳。因盗窃赃款巨大,着判罚李氏、陈氏流乌木堡,即日押解启程,永不叙还!”
    韶音和陈荦惴惴地听着,直到听到“流放乌木堡”,韶音先是呆在原地,随后忍不住“啊”地一声,浑身一软委顿在地。
    乌木堡,
    那是离苍梧千里之遥的极北苦寒之地。苍梧城中犯了罪被流放乌木堡的人,没有活着回来的。有的在去的途中就冻死饿死了。若是女子被流放,千辛万苦到了那里,大多是被凌辱至死的下场。
    “大人!”有两个声音同时喊。阻止了陆秉绶拿起令签的动作。是跪在堂中的陈荦和站在大堂侧旁听的陆栖筠。
    陈荦猛地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来,却被身旁的粗壮衙役一脚踹在腿弯,喘得她重新跪了下去。
    陆秉绶皱眉看着她:“你有何话说?”
    陈荦抬头,她从未读过书,也从未见过律法条文长什么样子,可此时情急,忍不住直白地问:“大人,你判我们流放乌木堡,这……是《大宴刑统》中定的吗?”
    陆秉绶看那堂中那小小女子瘦骨嶙峋,一双熬红的眼眨也不眨地盯住自己,嘴里还提一句《大宴刑统》,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放肆,本官自然是按律判罚,你目不识丁,也敢质问本官?”
    惊堂木把陈荦惊得一抖,她想到韶音还在身旁,咬着牙还是看向陆秉绶。
    “叔父!”
    陆栖筠一直在大堂之侧屏风后听审,此时自堂侧走到陈荦身边。“流放乌木堡,此案怎会判得如此荒唐!”
    荒唐?陆秉绶黑脸看着他:“你一届白衣,你懂什么,退下!”
    陆栖筠从书吏处知晓了此案的前因后果,方才又旁听了堂审,本是出于兴趣,他万万没想到,陆秉绶写下的判书会是流放乌木堡。
    看陆秉绶满脸不悦,陆栖筠随即改了口:“县台大人。”
    “这母女二人在行旅途中盗得他人财物,后被失主追回,失主分毫未损。按《大宴刑统》,盗窃已行而未能得财者,只可判处徒刑。若判流放,便是错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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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二出现。祝大家新年快乐,福寿安康。
    第10章 陈荦微微仰起头,面向西边,任……
    陈荦转而看向陆栖筠,费力抬头盯着他的面孔,将他口中说出的话牢牢记着。她和韶音目不识丁,一无所仗,身旁这个青年士子说出的话,此刻仿佛金科玉律。
    陆秉绶从小看着这个侄子长大,对他喜爱是真的,有时又极其看不惯他那轻狂的毛病。今日不过允他在堂侧旁观,想不到他竟跑到犯人身旁当堂指认起自己的不是来。他该庆幸的是今日没有把县衙的八字大门打开,因此没有百姓围观,堂上除开嫌犯都是自己人。
    陆栖筠又拱手道:“大人,苍梧乃是我大宴国土。王化之地,一方重镇。粟丰县乃苍梧第一县,怎可有这样的错案发生?万万不可!”
    陆秉绶胡子一抖,目下他管不得堂下两个弱不禁风的犯人,只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儿教训一顿削磨老实。
    陆秉绶重重一拍惊堂木,“胡说八道!将人犯押下,退堂!”
    县衙后院的书房中,陆秉绶的声音比平日提高了数倍。
    “扰乱公堂!你给我跪下!”
    陆栖筠闻言,屈膝跪在书房门口。不远处路过的衙役往书房看了一眼,赶紧佝着身子跑了,县衙的公人很少见长官发这么大脾气。
    陆秉绶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陆栖筠老实跪了下去,一时又收出了呵斥的话。
    哪知陆栖筠却说:“我非是向您认错,乃是跪叔父养育之恩。《大宴刑统》上的文字,侄儿倒背如流。叔父,流放乌木堡,就是错判。”
    “你懂什么!”陆秉绶一甩袖子,气得重重地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若是……”
    “你住嘴!我问你,那两个女子是你相识之人?”
    陆秉绶今晨已着人去查过陈荦和韶音,衙役回禀,这两人皆是城中申椒馆的娼妓。他此刻怀疑这侄儿私下已染上了嫖妓之习。
    陆栖筠一愣:“相识?侄儿与这母女俩并不相识,我那日随叔父去后衙时才第一次见她们。可是,侄儿的意思是……”
    陆秉绶看他不像是撒谎,打断他道:“那我告诉你她们偷的是什么。那日失主将玉佩拿到县衙出示,那是块白玉螭龙佩,那雕工看似寻常,细看,则是平都皇宫内府出的样式,你说,能佩这玉佩的,会是等闲之人?那人又有丞相府的令牌,这两个女子胆大包天,偷到惹不起的人身上去了!”
    “竟是这样?”陆栖筠一时惊讶。
    佩这螭龙佩的贵人微服来苍梧做什么?近日境内有不寻常之事么?
    “若是那失主回返县衙,拿出丞相府令牌询问贼人如何处置,本官若不重判,到时得罪的不知是哪路神仙!累及的不仅是头上这顶的官帽,还有陆氏,甚至是你!”
    陆栖筠眼皮轻轻一跳,叔父虽说得不错,但这也是他最不喜陆秉绶的地方。太过谨小慎微,便成了昏聩。玄趾陆氏如今虽已没落,但不该出这样的父母官。
    他看向陆秉绶:“叔父,若您不能改正错判,侄儿便代那两位女子上愬州府,将这盗窃案移推至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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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粟丰县衙的书吏听到书房中传来呵斥,县官大人和他那从玄趾来探亲的侄子不知谈了些什么。
    后来陆大人摔门而去,那青年被罚在书房门口跪了两个时辰。他站起身来时倒并无不恼,神色坦然地接过陆夫人身边小侍女送来的食盒,回房读书去了。
    第二日,盗窃案在县衙大堂重审。主犯韶音,判徒刑两年。陈荦有相从之过,笞五十释出。
    衙役抬来木凳竹板,陆秉绶并未观刑,让县丞在堂中留看,黑着脸走了。
    陆栖筠站在大堂侧的屏风前,冲陈荦点点头。陈荦便知道,这截然不同的判罚,是他在其中使了力,因此便也感激地朝他点点头。看到那刑凳和竹杖,陈荦和韶音便猜到了笞五十的意思,只是不知徒刑又是什么。
    书吏走到堂中,他有个职责,就是负责给不识字和听不懂官话的百姓讲解判书。徒刑,乃是牢房监禁。陈荦的笞刑要当堂执行。
    韶音要代陈荦受笞刑,被衙役拉开了。
    陈荦主动走过去趴在那张刑凳上。她不怕疼,比起用竹杖打在身上,申椒馆对馆中妓子的惩罚有时比这重得多。她往屏风处看了一眼,只希望那穿青衫的青年不要看见自己受刑。
    陆栖筠接受到她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领会过来。她终究是女子,不知是饥饿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眉眼生动,身型却较十几岁的女子偏瘦些。豆蔻年华,本是青春恣意的时候,她却不得不当众受刑。
    不过,陆栖筠想,抛开男人女人的成见,又有什么不一样呢?犯了律法,就该接受惩处的,想必她也懂的吧。
    陆栖筠转过视线,这判罚也算公正,他没什么要看的了,便转身离开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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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板结结实实落在身上五十下,陈荦咬牙挨着,疼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正趴在刑凳上喘息,听到书吏跟韶音说:“李氏判徒刑两年。按朝廷规定,犯人可自行决定是否缴纳议罪钱,若按律缴纳议罪钱,便可免去监禁之刑。”
    韶音听说用钱可以免罪,一时又喜又忧,急忙问那书吏道:“官差大人,你说的那什么罪钱,要给多少,才能放我出去?”
    “议罪钱” 之制在大宴施行已有十年之久,各地县衙早就十分熟练。书吏利落地从身后抽出书册,给韶音念道:“平民犯罪,徒刑二年,折合银钱二百两。”
    韶音脸色一黑,刚才那点欢喜被浇灭了大半。二百两对高门大户来说不算什么,对她们这样在申椒馆出卖身体的底层妓家,若不是天降横财,这笔巨资就是用上后半辈子都赚不来。
    陈荦急忙握住她的手,“姨娘,总比流放乌木堡好,你放心,我和清嘉一定尽快筹出二百两。”
    韶音却想到什么似的,惶急地交代她:“楚楚,你出去以后定要好好习艺,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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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黄昏的落日柔柔地挂在城西山上。
    陈荦拖着疼痛的身躯,一瘸一拐从县衙大门走出来。走了几丈远,街面上那喧嚣扰攘的烟火气活生生地扑了她一脸。边境安宁,苍梧城中人口与日俱增。夏日黄昏,正是大城中最热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