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知为何,陈荦竟在那眼神里看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像是与他似曾相识一样。
    “你……”
    蔺九回过神来,随即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的树。两人本是相对而坐,鬼使神差地,陈荦起身,隔着几案微微弯下腰靠近他,在那脸颊的长疤处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蝴蝶栖花一般。那疤痕她也有,如今蔺九身上又新增了一处。
    陈荦轻声问道:“蔺九,你昨日不让我提,是因为你确实对我无意吗?”
    蔺九被她那一下弄得有些无奈,“陈荦,你别这么问。”
    看他不答,陈荦也不恼,反而一派天真无邪,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可是我怎么觉得,你那日并非全然出于冲动?”
    蔺九昨日戳破了她,说她害怕。她便大起胆量存心试一试,蔺九到底贪不贪恋女色。她有软肋,蔺九也应该有吧。
    见蔺九没有拒绝,陈荦便起身绕过几案,走到他面前,双手支在他那坚硬的膝盖上,覆上去吻他。
    “陈荦,你何必如此……”他那话貌似拒绝,然而陈荦只是伸出舌尖,扣了扣他的唇齿,片刻之间便瞬间惹着了蔺九。蔺九表面凶巴巴,实际没有多少拒绝的意思,在陈荦眼里就是口是心非的粗人一个。
    唇舌相接,蔺九伸手一推,陈荦支在他双膝上的手便被推开。陈荦卸力后身体往前一沉,跪在蔺九坐着的蒲团上。如此两人的姿势正相契合,蔺九一口咬住陈荦,由试探开始,很快便变成凶狠的掠夺。说不清是突然发狂还是蓄谋已久。
    陈荦在那武人狂热的亲吻感到一丝清晰的快意,不由自主顺着他的攻势,让他卷起她的软舌,勒索一般玩弄,也很快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地回应。有一瞬间,陈荦竟有了一个荒唐的感受,她是喜欢和蔺九亲吻的。
    许久许久,窗外的蝉长长地聒噪起来,吵得人不安,两人才终于缓缓地分开。
    陈荦鲜红的口脂沾上了蔺九的唇舌,甚至他下巴和脸颊都染了些许,不知是如何染的。
    “陈荦,这次是你招我的。”
    “是,是我招你的。”陈荦的舌头还留着被凶猛卷起的力道,说话磕磕巴巴。“蔺九,你跟谁学的……”
    “学的什么?”
    “就,就是这样……”陈荦有些无耻地发现自己竟然想要再来一次。
    蔺九无奈地沉着脸,“陈荦,这种东西哪里需要学,谁会教这个?”
    “可是你……做得很好。”
    知道她偶尔会口无遮拦,但蔺九那张假皮子后的脸还是忍不住一红,幸亏陈荦看不见。
    “陈荦,你真是……口出狂言。”
    他那话明明是责备,陈荦却得意地笑了。他分明有一丝气急败坏,原来此人也是有破绽的。
    觉察到蔺九吃瘪,露出了软肋,昨天的郁闷一扫而空。陈荦坐在蔺九身边,故意挨着他,一口一口啜饮完了那壶桂花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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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州刺史、镇将来城中述职,节帅府要摆上持续三天的大宴。这是新任节度使继任后第一次宴请境内官员,节帅府厨工侍早早就开始预备。
    夏秋之际的苍梧城最是炎热。午后的南城门外,停着七八辆马车。那拉车的马高大俊健,又被驯得极好,如此炎热的午后,被车夫拉着站在原地暴晒仍然十分驯顺。那车厢为楠木所制,四角镶嵌铜雕,透露出隐隐的富贵。路过的百姓忍不住好奇这是哪家大户要南行,皆侧过头来不断打量。
    远远地,十余骑从城内快速地跑出来,马蹄踢踏溅起扬尘。听到马蹄声,中间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个锦衣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车来,迎上前去道:“老爷,你可算来了,天气如此炎热,咱们却还要再等等。”
    一身便衣的匡兆熊跳下马,皱着眉问她:“一切都收拾停当了,这就上路,还等什么?”
    妇人是匡兆熊的发妻,她示意侍女上前为匡兆熊撑起罗伞,避免暴晒。“老爷,是等麟儿,麟儿还在城中。他跟我说,前不久托人寻了一只猎鹰,今早方到城中,他不放心下人,非要亲自去取。”匡麟是二人的幼子,年方十四。
    匡兆熊听她说到一半便勃然大怒,“简直是胡闹!”
    妻子看他发怒,急忙温声劝解道:“老爷,那猎鹰是他的命,不让他带走,到了滕州家里又要被他闹得鸡犬不宁。我们就多等他些时间吧。”
    匡兆熊自数年前卸任滕州刺史后就留在苍梧城大营中带兵没有离开过。他手下兵马约有三万,都驻扎在滕州,城内只领三千精兵跟随。前不久他向郭宗令请令南下,本以为会受到些阻力,没想到郭宗令倒爽快答应了,还答应家眷也一起南行。匡兆熊暗自作了许多布置,调动好三千亲兵在今日将全家三十余口先护送出城,为防意外,他自己亲自殿后。
    出城前,匡兆熊遇到两位旧属,拉着他寒暄了一番,他出城时便晚了小半个时辰,只得叫人来通知家眷在城门处稍等。现在他赶上来准备启程,匡麟却又回城取什么猎鹰。
    等了片刻,匡兆熊凶道:“他去了多久?这种时候取什么猎鹰!都是你自小惯的他,让他心里没点规矩!回来我必打断他玩鹰的一双手。”
    老妻看他真的生气了,忍不住哭诉道:“我能拿他怎么办?你在军中忙碌,这些年都是麟儿在陪我。他只是斗鸡走犬,没有再荒唐的事了。比起那些军中子弟来,他……”
    “我问你他去了多久?”
    “有,有快半个时辰了……”
    匡兆熊召来不远处跟随匡麟的两位家将,问道:“他入城之后往哪里去?可知道地点?”
    “禀大帅,公子没有细说。但据前几日他提起,应该是城北的猎鹰场。”
    匡兆熊叫夫人回到马车上去,吩咐身后的副将护送几架马车先启程。他自己带着才出城的十余骑返回城中去接匡麟。匡麟生性贪玩,不晓得要在城中拖到什么时候。老妻还要说些什么,被匡兆熊一眼瞪回去了,只得顺从地上了马车。
    后日便是大宴。宴前还有新任节度使的游街典礼。那时仪仗之后,郭宗令要骑在马上,绕城一圈,接受全城百姓跪拜欢呼。为迎接典礼,城楼和城中商铺早早挂上了彩绸。匡兆熊在马上疾驰,看到那些彩绸只觉得十分刺眼。
    城北的鹰场没有找到人。东家小心谨慎地迎出来告诉匡兆熊,匡小公子才带着猎鹰离开,往东去了。城东有一片民居住的都是屠户,小公子或许是到那里买鹿肉喂鹰了。
    匡兆熊又一次火冒三丈。他带人飞快赶到城东,远远便看到匡麟和几个锦衣少年站在城楼上,各自手膀上都停着一只鹰,正兴致勃勃地比试交谈。
    匡兆熊朝城楼上喊:“你给我下来!”
    匡麟看到父亲来了,想起南城门的马车这会子想必是等急了。他向身边的同伴打个招呼,便带着猎鹰转下楼来。匡兆熊方才的一丝隐忧落回了肚子,就在原地等着匡麟下来狠狠吼他一顿。自城楼下到地面,少顷足以。然而许久都没有等到匡麟走出来。匡兆熊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迟疑之际,只见头顶飞过一只猎鹰,那鹰清啼一声,夹杂着城楼里一声模糊的哭喊。
    出事了!匡兆熊最是在意这个幼子,辨认出哭声的方向,飞快抽开刀,打马冲入瓮城。瓮城内空无一人,片刻后,匡兆熊看到匡麟的身影出现在箭楼上。
    “麟儿!”
    匡兆熊和身后的亲兵还未来得及动作,只看到那箭楼上寒光一闪,一把钢刀瞬间把匡麟的头颅削了下来。那一颗头离开身体,片刻之后“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第61章 绕是这辈子身经百战,匡兆熊……
    绕是这辈子身经百战, 匡兆熊也经受不住幼子在自己眼前身首分离的场景,他在片刻之间大叫数声,几乎肝胆俱裂。身后的亲兵率先反应过来大叫:“退出瓮城!”
    变故来得太快, 马匹刚刚退后数步, 瓮城门从身后迅速关闭。片刻之间, 三面垛口处箭矢如雨, 滚木礌石抛掷而下。匡兆熊不愧是惯常征战的老将,心神震动之际挥刀有条不紊, 身中数箭之后仍然屹立不倒, 一边挡箭一边试图退入藏兵洞躲避。
    郭宗令肃然出现在箭楼上,看着瓮城中的身影, 向身边下令:“不要放火,我要生割下他的头。”
    藏兵洞中早就有埋伏,匡兆熊退至藏兵洞口,被十数把刀枪一起穿入身体。他早设想过郭宗令要对付军中老将,因此作了万全的准备。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郭宗令面上亲和,手却比他预想中的黑, 能从家眷下手。临死那一刻, 他突然明白自己一直都轻视了这个后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