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郭宗令身躯沉重无比,半个时辰前还在侧殿谈笑风生的人此时如同被恶灵附了身,头上青筋暴起,费力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嗬嗬”声。不过转瞬,便浑身一僵,躺在地上不动了。
    黄逖尖锐的声音传出好远,群臣才回过神,爬起身来纷纷涌进大殿。
    “陛下!”
    “陛下!”
    群臣蜂拥而至,却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不敢伸手去碰地上的人。
    “刺,刺杀……”
    掌书记程孚率先反应过来,高声朝殿外喊道:“护驾!御林军护驾!”
    一阵刀兵响过,殿外警戒的御林军挤进大殿之内,然而四下并没有发现刺客的身影。许多人都共同目睹,郭宗令分明是自己从龙椅上跌将下来的。
    “陛下!”
    黄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缓缓靠近郭宗令鼻息,随即向后一跌,彻底滞在原地。
    “轰——”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雷暴,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变成灰黑,狂风“哗啦”一声灌进大殿,将门口站立的几位禁军吹得连连后退。
    有人在惊骇中嘀咕道:“雷暴,晴天起雷暴……”
    “陛下!醒醒!”
    广场之外的百姓看到群臣跑进殿内,御林军响应,有人拔刀,早已混乱不堪。
    “下雨了!”
    “下雨了!”
    在片刻之间,大殿之外雷电交加,风雨大作。
    落下的暴雨一下子掀翻了殿内诡异的凝滞,有人推开堵门的御林军,顾不上大雨浇头,率先爬出了殿外。
    有人方才如梦初醒,向军士叫道:“传医士,快传医士来!”
    然而今日登基大典,旧日王府的医士都退避在府衙外,有军士和侍从闻令跑远了,然而雷雨的声音很快盖过了一切。
    这是黄逖这辈子从未想到会发生的事,传医士的喊声把他自恍惚中猛地拉了回来。在登基大典前,他已是郭宗令下旨亲封的丞相,此时他千万不能昏厥。
    “陛下!陛下!”黄逖扑到郭宗令身旁,理智重新回来,心里升起一丝残存的希望。
    “来人,把陛下抬到侧殿的榻上,让医士来诊断!”
    程孚毕竟多了几分沉稳,飞快地指挥着滞留的群臣让开一条路。几位御林军抬起郭宗令,往侧殿而去,黄逖和程孚紧紧跟随,已顾不得紫极宫外铺天盖地的喧嚣。
    雷暴响起时,蔺九站在群臣之后,脑子乱成一团。这样混乱的局面他曾经历过,却没想到再次发生在眼前。人群骚乱跑动之时,有个属官被搡来倒去,狼狈撞向不远处的灯架。
    蔺九支住倒塌的灯架,伸手扶了朱藻一下,将他拉到身后,这才回过神来。心惊胆战地想,是谁?苍梧城是谁要杀郭宗令,谁能杀得了他?
    “轰——”又一个雷暴炸响在殿外台阶之上。
    这样不寻常的狂风骤雨,许多人不由得惊骇地想,老天爷这是要干什么?
    雨水扑进殿内,蔺九心里陡然一惊。先想到蔺铭和蔺竹,进而想到陈荦。他顾不上殿中的混乱,一头冲进了雨中。
    随他回城的五十亲兵,蔺九调了三十名交给宋杲,让他们牢牢守住兄妹俩居住的院子,杜绝一切生人靠近,另外二十名则围在他为陈荦买的小院外待命。
    苍梧城建城以来,从未在重阳节下过这样大的暴雨。天地晦暗如午夜,大雨冲积之中,满城摇摇欲坠如末日降临。几个时辰过去,蔺九越来越不安,他等不及大雨停住。冒着疾风骤雨翻进王府后院,在乱成一锅粥的后院找了许久,没有找到陈荦。
    蔺九向二十豹骑下令全城寻找陈荦。直到真正的夜幕降临,雷雨稍稍收起,所有人都没有找到陈荦。
    重阳之夜,满城积水涨起,寸步难行。暴雨后的黑夜比往日更加深沉,所有的百姓都不知道,一觉醒来,明日的苍梧城将会发生什么。
    直找到午夜,蔺九惊恐地发现,陈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彻底不见了踪影。
    第73章 黄逖、程孚两个节帅府的老臣……
    黄逖、程孚两个节帅府的老臣率一群近属等在侧殿, 大雨倾盆,医士来的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连续来了三个医士,最后一个是过去常年照顾郭岳的蔡升。蔡升背着药箱被军士扯着匆匆赶来, 众人都不敢走近床榻, 眼睛直盯着蔡升。
    走近床榻片刻, 蔡升沉声道:“大王已走了许久, 无力回天了。”
    黄逖大喘一声,退了两步, 彻底呆在原地。看到人从龙椅上栽下丹陛那一刻, 群臣中有人已有了不好的预感,然而直到此刻听蔡升说出, 还仍然不敢相信。
    有片刻时间,群臣看看黄逖和程孚,进而面面相觑,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郭宗令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倒下。自古史书中,没有一个帝王是在大典即将礼成之时突然丧命的。还有,这突如其来的雷暴、大雨……
    黄逖在节帅府为官多年, 又是郭宗令的舅父, 平日位高权重, 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然而他替郭宗令苦心筹谋多年,却在看着他坐上龙椅时,一切戛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面如死灰。
    “大王!大王!”
    “夫君——”
    后院女眷得知了消息, 此时纷纷赶到偏殿, 看到躺在榻上已没有人气的郭宗令,都扑将上去大哭起来,郭宗令之母蒋氏和正妻万氏晕厥了过去。
    留在侧殿的群臣有不少都受过郭岳父子的恩德, 看到满屋子哭得撕心裂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程孚自龙朔年间应郭岳之请来到苍梧,已在节帅府任掌书记十二年。待郭宗令登基之后组建朝廷,以他目前的体力,尚能在中枢呆个五六年,万万没想到,郭宗令会在今日突然遭人刺杀。
    比起这侧殿中混乱的嚎哭,程孚还能保留几分理智,他率先冷静下来,吩咐郭宗令的副将带亲兵守住王府,严查一切出入人等,护卫府中周全。
    程孚看向蔡升,蔡升知道程孚要问什么,只是殿中太过于混乱,黄逖滞住了,所有女眷幼儿只顾着啼哭,他剩下的话还没机会说。
    蔡升走到程孚和郭宗令之弟郭燧之前,禀道:“据下官初步诊断,大王的死因乃是中了奇毒。毒从口入,唇舌上仍有残留。”
    他一说出中毒,将将清醒过来的蒋氏抬头惨惨问了一句“谁要害我儿”,又昏死过去,侍女狠掐人中才醒过来。
    “大帅,大帅!”蒋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让侍女搀扶着王后院而去,殿中众人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去郭岳房中。
    这个诡异的暴雨之夜,众人突然想起来,郭岳还活着。在许多人心里,郭岳还在,苍梧城就还是那个苍梧城。经蒋氏这一提示,众人也顾不得前衙后院的门禁,跟在蒋氏身后,穿过廊道飞快往郭岳的院中赶去,好像赶到那里,能听到郭岳指示大家应该怎么做似的。
    瓢泼大雨中,常年守在房中的两个侍女不知去了哪里。待点亮灯烛,榻上的人许久都未曾有丝毫动弹。众人都看到,昔日的大宴苍梧节度使,一世名将郭岳,早已咽气多时了。他躺了三年,活不来死不去,就在苍梧城命运即将改写的这一天,毫无征兆地咽气了。
    难道大帅也是被人下毒?
    此时已清醒过来的黄逖顾不得嚎哭的蒋氏,命侍女她搀到一边。急唤蔡升:“蔡升!你来……”
    蔡升明白黄逖的意思,急忙上前检查郭岳枯槁的身体。
    “大帅,乃是常年躺卧致气血瘀阻,真元溃散,五脏气绝。走的时辰……约摸在一个时辰前。”
    程孚惊骇问道:“不是中毒?”
    蔡升摇头。
    黄逖一把揪住蔡升,“蔡升,那大王中的是什么毒?谁人胆敢毒害大王?”
    蔡升并不能光切脉就知道是什么毒,更不清楚是谁人下的毒,此事惊世骇俗,恐怕要查都不知道从哪里查起,黄逖只觉得四肢发冷。
    风歇雨止,黑夜沉沉。终于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的黄逖接受了郭宗令暴毙的事实,“腾”地一声跪到郭燧身前,哑着声音喊道:“二公子,如今苍梧城,要靠您来主持大局了!”
    郭岳生有二子,郭宗令年长,幼子郭燧还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郭燧因年幼,并不像郭宗令一样早早就在苍梧军中任职。他如今也在军中任兵马使,统兵八千,是郭宗令登坛晋位汉中王后所封。
    十四岁的郭燧短短几个时辰内目睹父兄相继暴毙,哭过之后一张脸变得毫无血色。他平日的生活多是走鸡斗犬,此时舅父黄逖突然跪下来,要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