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陈襄与叔父二人之间的相处,是完全不避讳任何旁人的。
    两人同进同出,同席用膳。
    叔父不光会为对方梳头束发,会在用膳时为对方添菜布膳,甚至会亲手下厨给对方做点心吃。
    而且,二人身上熏染衣物的香气竟也是相同的,都是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的梅香。
    荀凌恍恍惚惚。
    二人之间没有殷勤的言语,没有刻意的体贴,仿佛自成一方看不见的天地,旁人无论如何都插足不进。
    让他只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那个氛围,就是很不对劲。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才恍然惊觉。
    这种感觉,他在自己的父亲与母亲身上见过!
    他的父母自小便相识,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成婚数十年恩爱弥笃。
    他们在一起时便是如此,一个眼神,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有一种长年累月浸润在骨子里的默契与习惯,那种亲昵与熟稔无人能介入。
    荀凌作为儿子,从小到大不知被这种无形的氛围“挤兑”了多少次。
    然而,他现在却是在叔父与陈襄之间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更有甚者,二人居然共用书房!
    书房,那是何等重要之处,放着主人的书籍、公文、手稿等,私密程度甚至比卧房更甚。
    他父亲的书房只有母亲可以随意进出,他与几位兄长若无父亲传唤,绝不可擅自踏入。
    可陈襄可以随意进出叔父的书房,姿态熟稔得仿佛那本就是他自己的地方。叔父对此也全无异议。
    有一日午后,他有事寻叔父,来到书房门外正欲叩门,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到二人在书案前共同商讨着什么。
    身体靠近,无比亲密。
    荀凌当时便落荒而逃。
    这几日他成日提心吊胆,一见到二人相偕的身影,便如惊弓之鸟般远远避开。
    坐立难安,辗转难眠,竟比在徐州被张家软禁时还要憔悴。
    ——于是他赶紧辞行了。
    晨风拂面,荀凌看着眼前陈襄那张容光昳丽、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淡漠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是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但叔父身居高位,清誉满天下,是无数士子的楷模。
    陈襄亦是经世之才,前途不可限量。
    若是,若是此事被外人知晓,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一横,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总之,我不会与父亲说的。但是你和我叔父、你们……”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极快,“……往后注意些分寸,莫要被旁人瞧了去!”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等陈襄有所回应,荀凌猛地一抱拳,行了一礼,而后飞快地转身,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陈襄:……?
    什么分寸?
    什么意思??
    他立于荀府门前的石阶之上,看着对方绝尘而去的背影,在清晨的凉风中一头雾水。
    ……
    陈襄并没有太多心神去细究这番没头没尾的话。
    送走荀凌之后,他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徐州之事虽已暂告一段落,但后续条规的拟定,新设商署的章程,桩桩件件都牵扯着朝中各方势力,千头万绪,非他一人能定。
    他在回京的路上已草拟出大致的框架,只是这商署初立,既要与户部协调钱粮度支,又要与刑部商议监管法度,其中的细节与角力估计还要磨上许久。
    陈襄决定先拜访姜琳。
    他离京月余,正好去探望一下对方,看看对方的身体恢复得究竟如何了。
    谁料他来到姜府,管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将他引至了姜琳的卧房。
    刚打开门,一股沉闷的,不甚流通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陈襄眉心微蹙,一脚踏入房中。
    只见房内窗扉紧闭,厚重的帷幔将日光尽数挡在外面,光线昏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姜琳正了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之上。
    他额上裹着一块白色的布巾,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那模样看起来病得比他离开时还要严重。
    听见脚步声,姜琳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艰难地侧过头来。
    “孟琢……”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神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魂归离恨天,“你可算回来了……咳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
    姜琳抚着胸口,俨然一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惨状:“这些时日我独在朝中,耗尽心力,实在是撑得辛苦至极,恐怕,恐怕……”
    陈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床边,然后快准狠地伸出手。
    “哗啦”一下,姜琳身上那床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被陡然掀开。
    锦被之下的身体一僵。
    “别装了。”
    陈襄冷冷道,“前些时日不知是谁在朝堂上怒怼钟隽,骂得他哑口无言。怎么,这会儿就又病得下不来床了?”
    “大夏天的捂得这么严实,也不怕真把自己给捂出病来。”
    屋子里明明半分药味都闻不见,太假了。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又一把扯掉了姜琳头上那块碍眼的白巾。
    白巾之下,是一张虽仍旧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但却神采尚可的脸。
    因为天热,屋子密不透风又裹着厚厚的被子,姜琳的鬓角与脖颈处早被汗水浸得湿透。
    那双刚才还黯淡无神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幽怨,目光曜曜地瞪着陈襄。
    ——果然是装的。
    对于姜琳大热天的还要折腾自己,非要这么皮一下,陈襄十分无语。
    虽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对方的伪装,但见对方精神头尚可,他到底是松了口气。
    屋中沉闷,但陈襄也没有立刻去打开窗子,怕把这一身大汗的人又吹病了。
    “我走的这些时日,你没偷着喝酒罢?”
    一听这话,姜琳立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方才那病弱之态荡然无存,“哪敢!得了你的吩咐,府里的医师和下人简直把酒看得比我的命还严。”
    他愤愤不平道,“明明都已经大好了,他们却还是连一滴酒都不让我碰!”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而后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你此次去徐州可是闹出了天大的动静,回来便官升两级,当真是可喜可贺。”
    姜琳煞有其事道,“——如此大喜之事,不若我们喝两杯庆功酒,好好庆祝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卡在陈襄进门那里,但怕大家以为姜琳真的要鼠了(悲)
    第57章
    陈襄看着一提喝酒就双眼放光的姜琳,冷笑一声。
    “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回绝,打碎姜琳的美梦。
    “我看你身体是好得差不多了。”陈襄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既是如此,便别在床上躺着了,起来干活。”
    姜琳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去。
    “……干活,什么干活?”
    陈襄语气冷酷道:“别装了,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商署的事。”
    他不顾姜琳眼中那明晃晃的抗拒,自顾自地与对方说起了情况。
    “……大致的框架我已经拟定,但其中细则,还需得你我一同完善。另外,此事需得户部与刑部点头,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此事由你出面最为合适。”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需得反复与人扯皮的麻烦事,姜琳的面色煞白。
    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的胸口好痛,定是病还没好……”
    说着他便想一头倒在床上。
    陈襄根本没理会他的垂死挣扎,直接上前将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这家伙当年在军中也是这般装病偷懒,什么招数他没见过,根本骗不到他。
    姜琳挣扎地抱住被子:“陈孟琢,你讲不讲道理,我可是病人!”
    陈襄挑了挑眉,手上力道不减:“方才不是还说自己大好了,精神抖擞地要与我喝庆功酒么?”
    姜琳被他一句话噎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被陈襄半拖半拽到了书案前,陈襄将自己带来的一沓文书“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
    “少废话,干活。”
    姜琳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他慢吞吞地拿起一页,念了出来:“……总领盐铁茶税,设提举官一人,正四品,总揽全局……”
    “设判官二人,从五品,分管账目与监察……你这官阶定得也太高了。一个新设的衙门,主官便是正四品,户部那边第一个就要跳起来。”
    陈襄也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不高。日后商署要管的可不止盐铁茶,而是天下商税,若主官品阶过低,如何与六部抗衡,又如何压得住底下那些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