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2节

    阎政屿记得dna鉴定技术引进司法是九十年代中后期才开始的, 现在最多只能验一个血型。
    而且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整容能够整的几乎和死者一模一样, 这两个人很有可能是有一定的血缘关系的。
    现在的血缘鉴定远远没有后世的亲子鉴定那么准确,那么用这个人的血样和彤彤来鉴定血缘的话,恐怕结果也是大差不差。
    所以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
    只要找不到尸体的头,他们就没有办法百分之一百的确定尸源, 那么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只要他不承认, 他就依旧可以正大光明的用付国强的身份生活。
    恐怕……还得有新的证据才可以。
    阎政屿的眉头轻轻跳了跳, 低声回答:“先继续看看吧。”
    他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赵铁柱攥在一起的拳头就没有松开过,后槽牙都绷紧了,咬的嘎吱作响:“真是晦气!”
    审讯室里, 于泽的心绪一时之间无比的杂乱。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的方向是不是错了。
    付国强活的好好的, 那个死者根本就不是付国强。
    可现在他们掌握的所有的证据都在明确的告诉他, 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有问题。
    于泽用力的甩了甩脑袋, 将那些干扰的思绪全部都甩了出去,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翻动着手中的资料,准备切入新的问题。
    “好的, 血型的问题我们会核实, ”他眨了眨眼睛, 话锋一转:“现在,请你回答另外几个问题。”
    付国强的双手自然的交叠摆在桌子上,整个人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然,你随便问。”
    于泽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十分郑重的开口:“根据我们的了解,你的妻子方雅婷反映,你最近半个多月以来,在家里变得异常沉默,对她和两个孩子都表现得十分冷淡,甚至有些抗拒亲密接触。”
    “这和你们过去多年的夫妻,父子关系模式都截然不同,”于泽手里的笔轻轻在资料上点了点:“对此,你怎么解释?”
    付国强脸上的表情未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工作压力大。”
    他给出了一个万金油似的理由,泰然自若地叙述了起来:“你们可能不太了解心外科手术,任何一台手术都关乎着一条鲜活的人命,长期下来,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回到家的时候,我就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那双遮盖在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噙着几分清浅的笑意,似乎是在嘲讽面前的刑警:“最近可能确实忽略了家人的感受,我对此感到很抱歉,后面会改的,各位公安放心,随时都可以来监督。”
    付国强说到这里,还转了一下头,目光看向了隔壁的房间,虽然这是单向的玻璃,他根本瞧不见隔壁房间的情形,但还是有恃无恐的开口了。
    “隔壁的各位公安也一样,你们还想要知道我们夫妻之间的哪些私事,我都能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们。”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铁柱的拳头捏的嘎嘎作响,怒睁的虎目隔空狠狠的瞪着付国强那张游刃有余的脸,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挑衅,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周守谦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付国强:“他这是觉得我们没有证据。”
    “那就找,”法医杜方林忍不住开口道:“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人犹如此,只要他动了手,就不可能留不下蛛丝马迹,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而已。”
    周守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话,随后又说道:“先等审讯结束吧。”
    不管付国强回答了些什么,只要他开口说话了,就一定会透露出来一些信息。
    他们就可以根据这些信息,重新制定调查方向。
    审讯室里,余泽没有过多的纠缠,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没有留给付国强太多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我们查到,拟在近期以身体不适,精力不济等理由,主动推辞了3台并不紧急的,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的常规手术。”
    “甚至你还推掉了两场非常重要的学术报告和教学查房,”于泽目光直视着前方,视线死死的锁定在付国强的脸上:“这和你前面说的工作太累,都没有时间和家人相处了,似乎有些出入啊。”
    “这似乎也不符合你以往积极负责的工作风格,”于泽字字句句,步步紧逼:“这又是什么原因,能解释一下吗?”
    “人的身体不是机器,总会有些状态起伏的时候。”付国强长叹了一声,似乎是颇为无奈。
    他轻轻皱着眉,似乎是对于自己的身体有些恨铁不成钢:“那段时间总感觉精力不济,喉咙也不舒服,为了确保手术的治疗和教学的效果,才暂时调整了一下日程。”
    说到这里,付国强缓缓坐直了身体,脊背挺的笔直,态度也变得认真了起来:“我认为这是对病人,对学生,负责的表现。”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看似合理又非常符合他的身份和人设的解释。
    无论是家庭关系的疏离,还是工作安排的调整,他都归结于工作压力和身体原因这两个难以被彻底证实的通用借口。
    审讯室里继续盘问的于泽手心已经开始冒汗,这把人传唤过来一趟,如果什么都问不出来的话,那就相当于是打草惊蛇了。
    等到付国强回去再做足了准备,想要抓到他的把柄,那可就是难上加难。
    副队长何斌看出了于泽的紧张,伸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随后把问询的话头接了过来。
    隔壁房间里聚集着的一群人,也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这个付国强狡猾的像个狐狸一样,任何话到了他的嘴里,都能够编出来一个像样的理由,根本撬不到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
    单向玻璃镜后面,阎政屿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他转身对旁边的周守谦低语:“周队,让我试试吧。”
    周守谦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去把小于换出来。”
    很快,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于泽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许的不甘,他叹了一口气,对着阎政屿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加油。”
    阎政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随即迈步走进了审讯室里。
    看到进来的阎政屿,付国强的瞳孔急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他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还直接翘起了二郎腿:“啧啧啧……”
    付国强发出一连串的咂舌声,好半晌后,调笑着说:“我该喊你阎记者,还是阎公安啊?”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一般情况下,电视台的记者采访都会提前说明的,怎么会在他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人。
    但当时阎政屿和赵铁柱身边还跟着人事部的干事,付国强也就没想那么多。
    结果啊……
    就是他被彻彻底底的摆了一道。
    阎政屿并没有要和付国强寒暄的打算,他甚至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就直接站在付国强的对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语速极快,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一个接一个的砸向付国强。
    “你入职省医院的时间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你的大学毕业证书上,具体的毕业日期是哪一天?”
    “你和方雅婷的结婚纪念日是几月几号?”
    ……
    面对这些问题,付国强没有任何犹豫的直接回答了。
    “入职时间是1983年的7月27。”
    “毕业的时间是1983年的6月28号。”
    “我和我老婆的结婚纪念日是十月一,国庆。”
    ……
    这些问题既基础又琐碎,付国强每一个都回答的滴水不漏,流畅的仿佛背诵过千千万万遍。
    他变换了一个坐姿,态度越发的漫不经心了起来:“阎公安,还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吧,我保证……”
    付国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着放在一起,缓缓吐露出四个字眼:“知无不言。”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掀了掀眼帘:“听说付主任不是本地人,籍贯是在隔壁金源市?”
    死在河里的那个付国强,如今已然在江州安了家,阎政屿查了他在省医院留下的花名册,地址已经改到江州了,籍贯也是。
    金手指只显示当初两个付国强调换人生的地方是在红旗大队,但那个时候的农村生产大队起名叫红旗大队的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没办法具体地点。
    阎政屿先前问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问题,主要就是为了让眼前的付国强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听到阎政屿的这番话,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是金源市,我老家是永丰的。”
    “永丰是个好地方啊,”阎政屿从善如流的接上了付国强的话茬,他摆出一副闲聊的姿态,语气轻松:“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适合养老。”
    紧接着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像是随口打听般问道:“不知道付主任老家具体是永丰哪个村子?有机会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去领略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到时候说不定还要麻烦付主任当个向导……”
    阎政屿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工作间隙的闲谈,充满了无害的客套。
    付国强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顺着阎政屿的话,吐露出了那个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地名:“石匣沟村。”
    在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付国强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么轻松至极的笑意。
    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带着点儿回忆往昔的感慨说了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村子……以前是属于红旗大队吧?”
    红旗大队四个字,仿佛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齿轮转动间,将付国强拉回了十几年前那个让他无比绝望的夏天。
    那个时候的公社还没解散,土墙上的标语红得刺眼,那时的大队长说话九鼎一言。
    大队长家里那方青石板铺就的院子,被毒辣的日头晒得滚烫,他就跪在那片滚烫上,从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直跪到日头西沉,晚霞如血。
    一个头,接着一个头,重重地磕下去。
    额头撞击着粗糙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初是疼,钻心的疼,后来是疼得麻木了,仿佛没有了任何的感觉,再后来,温热的液体糊住了眼睛,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落在被晒得发白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全然不管这些,只是一味的磕头,仿佛要将一生的力气和希望,全部都磕进这方院子里。
    可终究……
    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始终紧闭着。
    门的里面,是他做梦都想去上的大学,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做烂了无数本习题才挣来的录取通知书。
    是他可以拯救家庭的,唯一的出路。
    门的外面,是他磕破的头,是他跪麻的腿,是他被碾的稀碎的自尊,和一点点凉透的心。
    那个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仅有的希望,就在那扇门的后面,轻飘飘的给了别人。
    他怎能不恨……
    那恨意,像毒藤一样,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缠绕着他的每一寸骨骼,浸透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滴血液。
    一直到今天。
    付国强脸上那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嘴里发出了一道极其短促的抽气声,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阎政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阎政屿的语气十分平静:“我要问的问题问完了,付主任,你请便。”
    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足以构成合理怀疑,依法传唤付国强进行询问,但如果要申请正式的逮捕令,将其羁押,证据链还显得有些薄弱,缺乏一击致命的直接证据。
    因此,在阎政屿问完所有的问题以后,只能暂时将付国强释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