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魏静檀在门口站了半晌,一个瘦骨嶙峋、脏污难辨的人被推搡着从里面走出来。
    刚一跨过门槛,狱差不耐烦的推了一把,魏静檀上前几步拦腰接住,不满的回瞪时,门口的狱差早已走远。
    魏静檀理着李够覆面的脏发问,“掌柜的,你怎么样?”
    李够苍白而干涸的双唇艰难地开合,没能发出声音,最后也只是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不过两日的功夫,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身上还穿着那日他们分别时的长袍,此刻已经被脏污和血浸得颜色难辨认,原本光泽富态的脸像是脱了水的黄土地一般沟壑纵横。
    他们一步一挪的先回了鸿胪寺客舍。
    赖奎折磨人的手段繁多,简单的擦洗一番,李够身上的伤口暴露无遗,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好肉。
    此前沈确特意命祁泽给魏静檀送了一罐金疮药,说是军中之用,药效极佳,看来对赖奎的手段他早有预料。
    魏静檀给李够包扎完伤口,递上一杯热茶后,默不作声的立在一旁搓着手,见他受尽刑罚之苦、牢狱之灾,心中不是滋味,总觉得应该对李掌柜说点什么,可憋了半晌竟没吐出一个字。
    “这事不怪你。”看他拘谨的站在那,李够喘着气抿了口茶,宽慰他道,“当官的说你有罪,你又能有什么法子?如今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万幸。”
    听他这样说,魏静檀心里反倒不是滋味,深深一叹,“可这事毕竟因我的话本而起,连累你了,掌柜!”
    “能从赖奎手里讨条命回来,我也算京都第一人了,既然大难不死,这事就算过去。”李够顿了顿,“往后你那话本可得继续写。”
    魏静檀一愣,以为掌柜的会对他的话本唯恐避之不及。
    李够理所当然道,“你那话本卖的极好,我为什么要跟银钱过不去?你小子可不能因为当了官,就不管我的营生!”
    魏静檀搓着手抿嘴笑,“掌柜的不嫌弃就好!”
    昨日沈确命人将他的小黑驴取了回来,被留在酒肆吃了几顿精饲料的小黑驴,头顶的红缨在黝黑发亮的毛发下衬托的更加鲜艳。
    看它心宽体胖、活得滋润,魏静檀心中不免感慨,人驴不同命。
    他用毛驴将李掌柜送回书斋。
    临别时,李够拉着他嘱咐道,“以后混官场切记不要得罪人,那些当官的气量都小。人这一辈子追名逐利,可最后呢,来来去去一场空,体面、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的。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写话本,别跟他们较劲儿,人这一生怎么不是活。”
    魏静檀闻言勾了勾唇角,垂下眼睑脸上渐渐没了笑意,怅然若失的喃喃问,“那如果有非要较劲的事不可呢?”
    “你说什么?”
    就在李够恍神之际,魏静檀突然破颜而笑的答应道,“行,掌柜的话我记住了!咱们可说好,到时候掌柜不收留我可不行。”
    魏静檀牵着毛驴从北面的坊门离开,直奔皇城外东南角的宣阳坊。
    宣阳坊与隔壁的平康坊不一样,虽说都是通宵达旦的享乐之地,但京都无人不知,两处热闹的方式却是天差地别,素有‘玩在平康,乐在宣阳’的说法。
    魏静檀循着地址,在崭新的瑾乐楼牌匾前驻足,看见乐楼的名字忍不住嫌弃的直摇头。
    堂内伙计跑出来言辞客气道,“郎君,我们小店还未到开张的时辰,还请晚些时候再来。”
    “我找人。”
    说着,魏静檀正要侧身越过他往里走,结果被挡了回来。
    对于他这样的客人,伙计早已经见怪不怪,揣着手横在他面前,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一脸不屑的笑着回道,“郎君,来这的都说找人。”
    伙计在欢场里待久了,京城的达官显贵不说门清也都混个脸熟,就算是赊账他们也笑脸相迎;但像魏静檀这种生人面孔,不掏出个真金白银,自然进不去。
    此时的筠溪正倚在二楼窗前看话本,听见声音从盛开的桃枝间探出头来,小娘子面凝鹅脂、唇若点樱,一身翠绿的裙子,如清凉的碧荷,在灼灼桃花之后格外夺目鲜润。
    看见来人是魏静檀,她出声道,“让他进来吧!”
    伙计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番,抿着唇默不作声的从他手上接过缰绳,放他进去。
    筠溪房内的陈设清雅别致,微风吹过,薄纱织成的帘幔轻轻飘动,透出一丝丝朦胧的光影,外间的茶案旁的架子上,放着一把螺钿紫檀的五弦琵琶,被主人保养的极好。
    香炉里香云缭绕,闻之而清心。
    这几日魏静檀深感疲累,进屋之后也不说话,身心放松的闭目仰靠在凭几上,再次睁开眼时却看见筠溪正坐在对面转弦拨轴。
    他整个人一激灵,赶忙坐起来制止,“从小到大我最怕你弹琵琶,听话,别弹,快放下!”
    筠溪瞪了一眼魏静檀,谁让她当初学艺时最不堪的那段让他赶上了,满脸不悦的将琵琶放回到架子上,提着裙摆扭身坐下,“我这素手琵琶筠娘子的琴音也不是谁都能听的。”
    “是是是,筠娘子刚拜入师门时的呕哑嘲哳确实难为听。”魏静檀不客气的揶揄她,见她要回嘴反击,立刻截住话头,“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呢!心心念念、好不容易开个乐楼,起的那是什么名字!”
    “你懂什么?”筠溪嘴角如少女怀春般抿着笑意,得意道,“‘曲有误,周郎顾’,多雅致啊!”
    魏静檀听了嫌恶的直咧嘴,“你要是总弹错,没等来周郎,倒是先把‘素手琵琶’的名号拱手让人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筠溪嗔怒的瞪了他一眼。
    如此没情趣的人,懒得与之争论,左右这是她的乐楼。
    魏静檀直起身一边烹茶一边将这两日的遭遇挑拣关键的讲给她听。
    昨夜一场春雨过后,天气便热上几分,筠溪早早翻出她最爱的长柄绣花团扇,拿在手里也不扇,随嘴夸赞道,“这个南诏王子反应倒是挺快,换做旁人一时之间未必理得清头绪。”
    “死期将至,不快不行!”魏静檀平淡道,“不过经此一事,他可是卖给安王一个天大的人情。”
    “原本是一场谋杀,结果被皇上这个和事佬硬生生弄成了陈氏复仇。我听说,因为安王中毒,朝堂上册立太子的事已经无人提及,安王妃遣退了不少奴仆。”筠溪纳闷的问,“师兄,你说安王这次,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魏静檀摇头,“恰恰相反!朝堂上因为太子人选争论许久都没有结果,说明那个位置皇上他自己还没坐够。大臣们觉得册立太子可以安民心,可太子太过优秀,对于龙椅上的那位却是提心吊胆的存在。安王这次以退为进、没有咄咄相逼,也算是卖皇上个人情。皇上既然领了这个人情,那安王处置身边的眼线,他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筠溪摇着扇子哼笑道,“天家的父子,日子过得可真累!”
    说话间泥炉上的水已经烧开,魏静檀倒了两盏热茶,推到筠溪面前一盏。
    筠溪捧在手中道,“那个罗纪赋也是,你当初好心救他一次,没想到他居然跟膏药似的赖上了。不过你如今也算因祸得福入了官场,与那沈确如何?”
    魏静檀摇了摇头,总结道,“不奸不忠、不贪不忮,看起来是个挺纠结的人,有些城府,不太敢深交。”
    筠溪喝口茶润了润嗓,惋惜道,“我听闻,他在军中时,虽没有受封正经军职,但百姓们口口相传的几场战役里都有他的影子。有人说他用兵奇诡是个将才,只是性子有些桀骜。不过两年前将铁勒打回燕南山那场仗,却令他名声扫地。”
    “那场仗最后不是赢了吗?”
    “是赢了,可他带出去的那队人马只回来他一个,少不得让人戳脊梁骨!”
    魏静檀面露嘲讽之意,“如今他爹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当朝的新贵;兄长还是守卫宫禁的统领,更是皇上心腹。只有他被安放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本是拿刀剑的手,非让他握笔杆子,再加上先前在战场上失利,想必心中也是不甘的。”
    “诶?我记得他爹沈夙在回京前只是个归州守军的郎将。”魏静檀顿了顿,蹙眉问,“若算起来,与铁勒的那场仗,功劳怎么也记不到沈家头上。三军统帅还没飞升,怎么他们家就一步登天了?”
    “这富贵来得蹊跷,会不会跟当年举报河东道节度使的密信有关?”筠溪手拄着下巴问。
    沈家……
    魏静檀瞳孔一收,手指轻敲着桌案。
    天色渐晚,楼下有小厮来催筠溪准备,魏静檀起身要走。
    筠溪打发了小厮,起身送魏静檀,倚着门问,“往后你住哪啊?”
    住处这块魏静檀还没有着落,“我一会儿去牙人那问问,左右我一个人,赁一间一进一出,离皇城近的院子就行。”
    筠溪听完,突然面上俏皮,“京城的房子又贵又人挤人的,要不你住我这得了,我这房间多,离皇城又近,你还能日日听到筠娘子弹的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