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由下而上,创口上薄下厚,入刀时应是先挑后压,略往左倾。”魏静檀接过话头,声音清冷,“凶手应是左利手,凶器宽约一寸三分,刃口微弧,像是一种特制的刀。”
    秦知患颔首,“不错,而且刀锋入肉时极为流畅,说明凶手力道很足,刀刃锋利无比。”
    第18章 棋局初开, 落子无悔(3)
    魏静檀在首座上那具尸体的层层衣襟之间,发现一个染血的信封。
    他两指拈起,血渍在宣纸上洇开,展开一看,里面是份盖有陇西郡守朱印的过所。
    “这些人是从陇西来的。”魏静檀捏着宣纸的一角递给秦知患。
    “这么一群壮汉,千里迢迢从陇西到京,实该做些营生才对。”秦知患手上掂量一个鼓鼓的钱袋子,“而且他们每个人随身都带了不少银钱,倒像是赚了钱来此地消遣的。”
    说罢,他将过所交给下面的小吏去核查身份。
    “诶,这是什么?”
    魏静檀掀起尸体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短打衣裳,在袖口破损的布料下,一块暗青色的刺青若隐若现。
    那刺青约莫碗口大小,色泽幽青如古墨,边缘已有些晕染模糊。细看是条盘踞着的赤练蛇,蛇鳞细密如织,蛇头居中昂起,吐出细长的信子,每一道纹路都勾勒得极为精细,盯久了让人后颈发凉。
    秦知患瞳孔骤然一缩,指节不自觉地收紧,“这是断龙崖山匪的标记。”
    魏静檀闻言蹙眉,“断龙崖远在黔南,这帮人怎么跑去陇西了?”
    “何止是距离问题。”秦知患费解,“十年前我在黔南做司法参军,亲眼看着朝廷大军把断龙崖烧成白地,匪首的首级在城楼上挂了整整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这些早该化作白骨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倘若昨日的纵火案是凶手为民伸冤,那今日这个难道是为民除害?
    仵作和小吏手脚麻利地收整完现场,将散落的证物一一收装入匣。
    为首的仵作是个干瘦老者,指尖泛黄,动作却极稳。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尸体,确认无误后,才示意小吏将白布覆上。
    白布缓缓落下,遮住了死者那张青白扭曲的脸,两名小吏一前一后抬起担架,步伐沉重地从欢庆楼后门将尸体运回衙署。
    烛火摇曳间,原本拥挤压抑的厢房骤然空寂下来。
    方才还人声嘈杂的厢房此刻只剩下他们四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灌入,连琤和沈确径直走向香炉。
    连琤掀开盖子,三足香炉里有燃烧殆尽的香灰,他拿在手上掂了掂将香灰聚在一处,仔细闻了闻又递给沈确。
    “你闻到的是这个味?”
    沈确闻完点头称是。
    连琤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地包起一撮香灰,转交给小吏去查验。
    他们四人围站在一处整合线索。
    只听秦知患率先开口道,“现场一共十一具男尸,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心脏被生剖,创口平整利落。看血液凝固和尸温情况,死亡已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沈确估摸着时间,“众人陆续到场,凶手是赶在欢庆楼最热闹的时候行凶。”
    方才仵作查验过,吃食和香料都无毒,尸体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连琤纳闷的问,“法曹可知什么样的迷药能让人被生剖心脏都无知无觉。”
    秦知患思索了片刻道,“书中倒是有记一种名叫‘闷香’的方子,取曼陀罗花三钱,乌头炮制二分,合酒服之,令人暂昏,不省痛楚。”
    “可这方子……”魏静檀蹙眉,“乌头炮制后仍带铁锈腥气,与曼陀罗的苦辛味叠加,而且那药汤黑如柏汁。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主动服下。”
    沈确问,“那制成蜜丸呢?”
    魏静檀摇头,“也不行,曼陀罗的辛辣仍会残留在咽喉,很长一段时间都能感觉到灼烧。”
    沈确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道,“说得像你吃过似的。”
    魏静檀撇了他一眼,朝连琤郑重道,“曼陀罗花和乌头都属于三分治、七分毒的药草,虽说我朝并未明令禁止,但用量一过也是杀人毒药。”
    “乌头用银针应该能测出来才对。”连琤道。
    魏静檀解释,“银针验毒对乌头其实并不完全可靠,如果少量入药,仔细炮制,偶有检测不出,也是有的。”
    秦知患继续道,“这几具尸体左臂上都有一个赤练蛇的纹身,据下官所知,那是黔南断龙崖山匪的图腾。”
    “此话当真?”沈确惊讶的问。
    秦知患点了点头,“这是十年前的事,莫非沈少卿也有耳闻?”
    “我只记得当年,我父亲突然归家收拾了行囊说要去南边剿匪,后来没去成,说是匪患已除。”
    连琤问,“素闻断龙崖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朝廷五万大军围了三个月都无可奈何,怎么一夕之间就突然剿灭了?”
    “具体下官也不知,只知道当年那场仗有人献计,倒是未费一兵一卒,崖顶上的寨子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下山的路都被封死,另一侧又是悬崖,按理说不应该有人活下来。”
    “有无漏网之鱼,不是此案的第一要务,反正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沈确大喇喇的踱步到门口,仰头负手看着窗纸道,“关键是凶手的动机是什么?以至于每次出手都是这般声势浩大,他到底是反朝廷,还是……另有所图?”
    他本想说凶手是否与党争有关,但话到嘴边觉得眼下无凭无据,不好妄加揣测。
    “我觉得凶手的心中应是郁结难抒,所以每次留字时,字里行间透着欲浇胸中块垒的畅然。”魏静檀感知着凶手的心境,竟有些许共鸣。
    他指着那字道,“‘君子忧道不忧贫’与上一案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都有一种反讽的意思在。”
    沈确沉寂片刻,接着他的话,“如果是这个思路,原话要表达的是,真正的君子,只担心自己是否走在正道上,而不担心是否贫穷。可以凶手的意思,是这些死者所敛之财非正道而来。”
    他说罢,一旁的秦知患点了点头,“如此一想,倒也合理,只是不知凶手所指的‘财’,到底是大财还是随身带着的那些小财?”
    “必然是大财!这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若只为些许蝇头小利,倒显得他眼界浅了。看来很多线索,都需要我们深挖下去,才能知道他意欲何为。”
    凶手揣度人心,坊间、朝堂千丝万缕又环环相扣,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行动,能做出这样预判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他接二连三意的挑衅,是否还有下一步计划?
    连琤愈发觉得他行事深不可测,想到这竟激起了与他一较高下的胜负之心。
    “可这字和手印是怎么做到让他们自己显现的?”沈确问到了点子上。
    他凑到手印上闻了闻,原本以为会是一股血腥气,那味道却是甜香中带着些许霉味,“这不是血迹。”
    其他三人凑上前闻,秦知患淡淡道,“这倒让我想起乡下有种给布料染色的法子。将不同液体倒在一处,能呈现各种意想不到的颜色。”
    “秦法曹说的是紫草根吧!”魏静檀接过话头,“我幼时顽皮,将晒干的紫草根研磨成粉与醋调和,初时无色,待晾干后遇碱便会显出紫红色,我常以此法吓唬人。”
    沈确的目光在魏静檀提及紫草染色唬人时微微一顿,魏静檀笑谈之后抬眸,正撞见沈确眼底未及敛去的暗涌,不免觉得匪夷。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一个小吏拿着一叠公文来报,“府尹大人,这些人的身份查到了,他们是安平镖局的镖师,今日午后入城,走的是春和门。”
    昔日的山匪不仅劫后余生,还堂堂正正做起了镖局营生。
    这些惯常在深山老林里劫道的汉子,如今反倒护起旁人的财物。
    听着实在稀奇!
    “那他们的货物呢?”
    小吏摇了摇头,“并未查到。”
    此案除了死者的身份之外,他们千里迢迢押送了什么?送与何人?
    相比之下,这些更为关键。
    秦知患补充问,“既然走的是春和门,那押送的货物清单,市署司总该有登记吧!”
    春和门临近东市,大宗货物想要入城除了此门之外,还有临近西市的耀兴门,这两个城门有市署吏做入市登记。
    “如今已是放衙的时辰,此时的西市署只留一名老典吏值班,他说没凭证不得调阅。”
    连琤蹙眉,语气里带着些许怒意,“货物清单又不是机密公文,他要什么凭证?”
    “说是得让衙署草拟一份调阅函,末尾得有负责人的花押才行。”小吏被打发回来,也觉得没脸,只弱弱道,“而且小人也与他说事发紧急,可他偏不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