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那眼神并不锋利,反倒像浸透了某种沉甸甸的忧切,压得人呼吸都静了。
    “陛下!”安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长公主乃天家至亲,儿臣本不该妄议。然,公主殿下监理内帑,关联国用;过从宗亲,影响朝纲,证据确凿。 今有司所奏诸事,或涉国体,或关风化,若一味姑息,恐损陛下圣德,亦伤皇家慈孝之名。儿臣非为攻讦,实为保全天家体面、肃清朝野风气计,恳请陛下明察,暂收长公主部分权柄,令其于府中静思,以示公允,亦安天下臣民之心。”
    沈确垂首立在文官队列中,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一个‘静思己过’;好一场‘保全天家’。
    他看见安王深深俯首,姿态尽显恭顺。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御座,以及御座旁珠帘后隐约可见的、代表皇权的身影。
    皇帝的声音终于从帘后传来,缓慢、沉痛,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安王所奏实是字字锥心。”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强抑情绪,“长公主,是朕的嫡亲妹妹,自幼相伴,情谊深重。朕初登大宝时,内外动荡,是她协理内帑,宵衣旰食,助朕稳定局面。这些,朕从未敢忘。”
    他话锋一转,痛惜之意更浓,“然,安王所言亦不无道理。天家无私事,公主所为,已非私德有亏,更牵涉国用朝纲。朕为一国之君,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因姑息一人而寒天下人之心,损及祖宗法度。”
    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帝王不得不割舍亲情的无奈与挣扎,“朕……心痛如绞。但为社稷计,为皇家万世清誉计,不得不行此不得已之事。”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沉痛的决断,“即日起,革除长公主一切封号、职司,贬为庶人。念其曾有功于社稷,免其死罪,送往城外龙泉寺静思己过,修身养性,非诏不得出寺门半步。”
    旨意既下,大殿内鸦雀无声。
    沈确依旧垂着头,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
    这处置,比安王所请的‘暂收权柄、府中静思’要严厉得多皇帝看似悲痛难舍,实则手段干脆彻底,不仅顺势削去了长公主的所有势力,更绝了她任何翻身的可能。
    安王深深伏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陛下圣明!陛下为江山社稷忍痛割爱,实乃仁君典范。”
    他垂下的脸上,无人得见的神情里,或许有一丝计划得逞的冷意,也或许有一丝对帝王心术更深的忌惮。
    这权力的棋盘上,如今又少了一枚重要的棋子,而新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第105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0)
    山道如一道深灰色的折痕,蜿蜒没入苍翠。
    石阶上苔痕斑驳,浸润着朝露与经年的岑寂。
    龙泉寺的晨钟自薄雾深处荡来,一声又一声,浑厚而苍凉,仿佛要将这晦暗的清晨叩开一条裂隙。
    整支护送的队伍,便在这钟声里沉默地行进,压抑像一张无形的湿毡,裹住了每一道呼吸。
    曾经煊赫无比的长公主,褪尽铅华,只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灰布衣裙。
    繁复宫装、珠翠璎珞,皆成前尘幻影。
    长发用最寻常的木簪草草绾起,素面朝天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眸深处,还凝着不肯融化的霜雪。
    她由两名垂首敛目的宫女搀扶,每一步踏上冰冷的石阶,下颌便扬起一分,背脊挺得如一杆不肯折断的孤竹。
    这残山剩水间的古寺,于旁人或是清净地,于她,却是一座没有栅栏的囚牢,一个烙进骨血里的耻辱印记。
    队伍最前方,禁军统领沈砚玄甲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
    他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路与两侧山林,确保护送万无一失。
    队伍后方,鸿胪寺的代表沈确与魏静檀并行,神情肃穆。
    沈确依旧是人前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泊模样,仿佛眼前不过是一桩寻常公务。
    魏静檀垂着眼睫,看着脚下被踏碎的残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寺门洞开,住持率僧众合十静立,低垂的眉眼间无悲无喜。
    香烛的气息混着山间特有的清冷潮湿扑面而来,将皇家最后的体面与红尘喧嚣隔绝在外。
    沈砚指挥禁军布防,将长公主所在的独立院落围得如铁桶一般。
    沈确与住持低语交接后续监管的琐细。
    就在这间隙,魏静檀以核对佛经典籍存放处为由,轻轻一颔首,便敛起官袍衣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众人的视线。
    院落深藏于寺庙最僻静的西北角,墙高门厚,院内古木森森,遮天蔽日,只在正午时分才吝啬地漏下几缕天光。
    佛堂阴冷,只有一盏长明灯散发着豆大的、昏黄的光晕。
    沉重的榆木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时,苏棠欢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溃散。
    她猛地挥袖,扫落了桌案上简单的茶具,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寂的禅房里格外刺耳。
    “苏珵尧……好一个忠君体国,好一个保全天家!”她咬牙切齿,胸腔里压抑的火焰终于焚尽了理智的藩篱。
    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以及极力克制的、野兽般的呜咽与喘息。
    魏静檀立在门外,静默地等了一阵,直到确认再无新的声响,才缓缓抬手,轻叩了叩厚重的门扉。
    苏棠欢猛地抬头,方才的狂怒与崩溃被瞬间冻结,凝成一种极致警惕、乃至凶悍的防御姿态。
    “谁?!”
    门边,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青色官袍,面容清俊却苍白。
    “下官鸿胪寺录事魏静檀,有几句话想与您当面说。”
    苏棠欢眯起眼,从头到脚将他审视一番。
    一个不起眼的鸿胪寺小官,在此刻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是你?”她语调扬起,试图找回昔日俯瞰众生的威仪,却因嗓音沙哑而显得外强中干,“魏录事?你是奉谁的命,来瞧我笑话的?”
    “在下不敢。”魏静檀微一垂眸,语气无半分波澜,“在下此来,是想同您聊一聊旧事。”
    “旧事?”苏棠欢嗤笑一声,满是自嘲与怨毒,“我与你,素无交集,有何旧事可聊?”
    “三年前,内阁宰辅纪宴礼,通藩私贩,已至流放,最后满门倾覆的旧案。”魏静檀抬起眼,目光清冽,直视着她。
    苏棠欢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
    那段往事是她亲手铺就、助当今圣上踏向御座的台阶之一。
    扳倒德高望重的纪家,如同抽掉她那好侄儿最倚重的脊梁,皇位自然也就摇摇欲坠了。
    这是她最隐秘也最得意的功绩,此刻却被一个微末小官猝然提起。
    “你提它作甚?”苏棠欢强自镇定,心头却掠过一丝模糊的疑影,“此事的来龙去脉,你应当去问你的少卿大人啊!毕竟当年的举报信可是他爹写的。”
    “我问过了,他当年只上报陈响通藩私贩、牟取暴利、侵蚀边防。通篇并未直言弹劾纪宴礼,更未提及‘纪家’二字。”
    苏棠欢的眉头骤然蹙紧,“什么意思?!”
    “你不知?”魏静檀有些意外,略略停顿,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人话里的真实性,“就是说,呈报到御案前的那份奏疏是人伪造的。”
    烛火的光晕似乎都黯淡下去,只映着苏棠欢陡然失神的脸,和她眼底那迅速蔓延开来的、巨大的空洞与惊悸。
    她当年伪造证据,是为了坐实纪家罪名,以此脱罪,又可方便自己行事。
    可她从未想过,连那封给她提供正当理由的沈夙奏疏,竟然是假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利用沈夙的奏疏和后续伪造的证据,将纪家当作棋子吃掉。
    可现在,魏静檀告诉她,那封至关重要的奏疏本身,就是别人伪造好,故意送到她面前的!
    她不仅主动跳进了别人的局,还兢兢业业、自以为是地演完,别人早就为她写好的戏码。
    “不可能……伪造沈夙的奏疏,谁会这么做?”
    “伪造文书,拦截朝廷命官密报,构陷朝臣。此计一石数鸟,表面看,扳倒纪家,你与今上获益最巨,清除了障碍,巩固了权位。可您细想,这从头至尾的谋划、执行、乃至留下的证据链条,最终指向的,是谁的手笔?”
    苏棠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一旦事有不谐,或将来有人欲翻旧案彻查。”魏静檀的声音冷彻骨髓,“伪造、拦截、构陷——每一桩的罪责,都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您头上。您,就是那枚被精心置于局中,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活靶。”
    她不是猎人,甚至不是棋子,而是被选中的祭品。
    难道……是皇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
    想她苏棠欢,机关算尽,自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纪家满门、沈家清誉、乃至无数人的性命都当作自己权路上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