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二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着,目光掠过道旁热气腾腾的朝食摊子,心神却早已不在此处。
    “连琤便是真病了,托府里人递句话总还容易。”魏静檀低低说道,声音刚出口,便被市声卷了去,“这般无声无息的,反倒叫人悬着心。”
    “这节骨眼上,谁说不是。”沈确的目光沉沉扫过周遭店铺,“不如备些东西登门瞧瞧?”
    他话音未落,身侧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冲撞!
    一个黑影极其敏捷地从旁侧窄巷里窜出,直扑沈确腰际!
    沈确反应极快,侧身欲避,却因正在分心说话,慢了半拍。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腰间系着玉佩的丝绦被一把扯断,那枚不算起眼却颇有年头的青玉玉佩已落入一只脏污的手中。
    得手的竟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瞧身形不过十五岁上下,动作却滑溜得如同泥鳅。
    他得手后毫不恋战,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拔腿就朝人群密集处钻去,矮小的身形在行人腿脚间几个闪躲,眼看就要没入人流。
    “站住!”沈确高声喝道。
    魏静檀知道,那玉佩是沈确母亲留下的旧物,意义非凡。
    两人顾不上呼喊旁人,拨开前方挡路的行人,疾步追了上去。
    小乞丐对附近街巷显然熟稔无比,专挑狭窄曲折、杂物堆积的小巷子钻。
    他身形瘦小,速度却奇快,在复杂的地形中占尽优势。
    沈确与魏静檀虽武功不弱,但在拥挤杂乱的街巷中颇受掣肘,一时竟被那小乞丐拉开了一段距离。
    “分开堵他!”沈确低声道,目光迅速扫过前方巷道的岔口。
    魏静檀会意,立刻拐入另一条稍宽些的巷子,意图在前方包抄。
    沈确紧盯着前方那抹灵活腾挪的褴褛身影。
    这小乞丐手法不算娴熟,但目标明确,在他们刚从京兆府出来、心神不宁之时,才得了便宜。
    前方巷口忽然开阔,似是连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废弃场院。
    那小乞丐身影一闪,便窜了进去。
    沈确毫不犹豫,紧随而入。
    场院里堆着些破败的箩筐、朽木,杂草丛生。
    那小乞丐冲进场院中央,却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在乱发后炯炯有神。
    他看着追进来的沈确,以及慢一步而来的魏静檀,反而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就在这一瞬,沈确与魏静檀目光一触。
    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中计了?!
    第110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5)
    废弃的场院里,早市的喧嚣被重重巷道隔绝在外,只余下风声掠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那小乞丐将额前乱发往脑后一拢,就着旁边破瓦缸里残留的雨水抹了把脸,竟露出一张眉目清秀的面孔。
    沈确眉头微蹙,侧首对魏静檀低语,“这人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小乞丐自顾扯着身上褴褛的衣角擦净脸上水渍,朝那半塌的破屋扬声道,“二郎,人我给你带来了。”
    话音方落,破屋门洞里不紧不慢踱出一人。
    沈确与魏静檀抬眼望去,来人一身素色布袍,眉目疏朗,正是之前在周勉嫁女宴上见过的梁家二郎,梁澈。
    梁澈走下台阶,晨光斜映着他半边身子,他目光扫过院中二人,唇角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玉佩,朝乞丐打扮的随从道,“你先回去吧!”
    随从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墙角的豁口处。脚步声渐远,场院中只剩下三人相对而立。
    梁澈掌心的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并未急着递还,低头用指腹缓缓摩挲过玉佩边缘,感受着玉质的纹理。
    他将玉佩稍稍举起,对着晨光细看,温润的光泽在他指间流转。
    “此玉质地虽非上乘,但听闻沈少卿随身多年,想来意义非凡。”
    沈确的视线落在玉佩上,声音微沉,“此乃家母遗物。”
    梁澈闻言,神色倏然一怔。
    他立即上前两步,双手将玉佩平托掌中,郑重地递到沈确面前,原本从容的语调添了几分肃然,“在下唐突,无冒犯之意,还请见谅。”
    “梁二郎费心引我二人至此,不知所求为何?”沈确将玉佩收入怀中,神情依旧警惕。
    梁澈眼尾轻扬,笑容和煦,“无他!就是想问问,苍云卫那枚调兵虎符,如今可还在尊处?”
    话音坠地的刹那,周遭的气氛一僵。
    梁澈恍若未觉那两道骤然绷紧的目光,面上笑意未变,甚至更舒展了些。
    沈确胸如擂鼓,见他这般有的放矢,来不及细想他是如何知道,“梁二郎这是什么意思?单枪匹马的找上门,纵然有武功傍身,是不是有点寡不敌众啊?”
    “在下可没想与少卿动手,我与那帮监视、截杀你们的歹人可不是一伙。”梁澈听这话,立即安抚,“再说了,那虎符又不是我的,方才不过是替物主问一句罢了。”
    “物主?”沈确觉得他的措辞有些奇怪,眼底寒意更深,“虎符乃国之重器,何来私属之说?梁二郎这话,怕是僭越了。”
    “少卿教训的是。”梁澈从善如流地颔首,态度依旧谦和,言辞却寸步不让,“但你见到那位,便知此物确有归处。”
    他这话说得迂回,却暗有所指。
    魏静檀听得不耐烦,直言道,“梁二郎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这般藏头露尾,与那些截杀之辈,说到底也也没什么两样。”
    梁澈闻言,轻拂衣袖,似在理顺千头万绪,“陈响贪墨案、纪氏流放、落鹰峡血锈未干、景隆政变,还有瑾乐楼后巷那间总有琴音传出的宅院,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查。看见你们私藏虎符,近日才敢断言,我们所求,当是同一件事。”
    梁澈口中的桩桩件件,皆是他们近来所查之事,甚至包括了瑾乐楼后那处隐秘宅院!
    此人仿佛在他们身后布下了无形的眼睛,将他们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对方显然掌握确凿信息,顾左右而言他已经毫无意义。
    沈确问,“那你找上我们是什么目的?”
    梁澈郑重道,“揪出幕后主使,拨乱反正。”
    “如今天下大局已定,这时候你说拨乱反正?”魏静檀疑惑的盯着他,“那阁下不妨说说,乱在何处?正又在何方?你又要如何拨呢?”
    梁澈毫不犹豫,目光灼灼,“如今乱在朝纲被私欲蒙蔽,忠良遭戕害。正,自是朗朗乾坤,法度昭彰,君威重振。至于如何拨,这非我一人能言,更非我梁家一家能为,所以今日不得已才找上二位。”
    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一眼,眼底皆有疑云暗涌,可君子怀璧,对外不得不防。
    梁澈却已转身,望向那座半倾的废屋,“二位尽可放心,若梁某有加害之心,何须费此周章。不瞒二位,前日此处已暗通地道,直抵瑾乐楼后巷宅院。随我去见一人,见了他,虎符的归属、梁家的立场、乃至旧案迷雾,皆可窥见一二。”
    魏静檀沉吟片刻,忽道,“我有一个疑问,郎君若肯坦诚相告,我们便信你。”
    “魏录事请问。”
    他直言问出长久以来的困惑,“京中这几起连环血案,是不是梁家所为?”
    此言骤出,沈确抬眼看向梁澈。
    反观梁澈坦然颔首,“除周勉一案,其余皆是。”
    “为何?”沈确追问。
    梁澈目光如深潭投石,泛起冷冽的涟漪,“你们不是猜到了吗?瓦解明面上的势力,逼幕后之人现身。”
    “原来如此。”沈确最终吐出两个字,“带路。”
    梁澈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走入破屋。
    屋内灰尘遍布,蛛网横陈,角落堆着些早已朽烂的杂物。
    他走到一处看似寻常的墙角,伸手在几块砖石上用力按下。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一块石板竟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混杂着泥土与陈旧气息的凉风从下方涌出。
    “暗道曲折,请跟紧我。”梁澈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晃亮,率先踏入。
    沈确与魏静檀紧随其后。
    暗道狭窄幽深,显然是近期所建,壁上苔痕湿滑,空气滞闷。
    梁澈对路径极为熟悉,在数个岔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只专注前行。
    沈确与魏静檀保持着警惕,留意着身后与四周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入,空气也清新了些许。
    梁澈熄灭火折,低声道,“快到了。”
    他们沿着坡路向上,看距离应该在地面的高度,墙上有一个凿开的洞,与之连接的是一方木门。
    梁澈领着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到那扇门前,屈指,在门上叩了三下。
    屋内沉寂片刻,然后,一个带着几分稚气、却异常平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