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想都不要想!”
    妇人乌发盘起,用布巾包着,头上插了一根银簪,圆润的耳垂上挂着银制的刻花耳环。面白唇红,身形丰腴。
    陶家大伯陶传礼此时不在家,陶奶张氏赶集去了,屋里就只有宋琴跟三个儿女。
    大儿陶磊,今年十七,比杏叶大一岁。是个不管事的。幼女陶渺渺今年十四,也不是个有主意的。
    就中间的陶皎皎,主意大,也管不住。
    宋琴听着他拍门,站在院中,一眼扫过出来的女儿。
    宋琴道:“你想放你哥?”
    陶渺渺吐了吐舌头,走过去抱住宋琴的胳膊道:“娘,真不去看看?”
    好歹是堂哥。
    宋琴一听,扒拉开自家姑娘的手,气道:“她王彩兰那么厉害,我又能耐她如何!何况杏叶是她二房的,我管得了吗?”
    宋琴跟王彩兰不和,也看不上陶二。
    在还没分家时,那王彩兰就带着前头生的孩子嫁进来,又要占这个,又要抢那个。妯娌之间不知道闹了多少矛盾,天天都在吵架。
    宋琴当王彩兰是仇人似的,王彩兰同样也不例外。
    他虽是杏叶的大伯娘,但也同样看不上杏叶,跟他爹一个样,太懦弱了!
    换做她,早把那家闹得天翻地覆。
    “娘,可要卖的是窑子……”陶渺渺又拉上宋琴胳膊,不停地晃。
    宋琴:“小姑娘家的什么窑子不窑子,回屋里去。”
    “快去!”
    “哦。”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巴巴看着他娘。
    宋琴一瞪,陶渺渺赶紧回了屋。
    等了会儿,听屋里消停了,宋琴在前院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最后才悄悄绕到后门,躲着去看外边的情况。
    *
    庙中。
    赶着跑上去的村人找到陶传义,将村里的事情一说,陶传义还没反应,边上买香蜡纸烛的客人却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常来庙中的谁人不知道,庙前卖香烛的陶老板心最慈,连那路上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卖自家孩子。
    陶传义顿时笑道:“不可能!婶子可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那婶子急得不行,可陶传义看着就像个愚木头似的,怎么都不信。
    那婶子说尽了口水,陶传义半信半疑。
    最后还是香客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万一娶的是个恶媳妇,等哥儿卖了,回去可就没有后悔的事。”
    陶传义想想也是,最后才收了摊子往山下走去。
    香客看着,摇了摇头道:“哪家男人这般,枕边人都不知道好坏。”
    “他那性子,能再娶一个就不错了。”
    观他以往,什么舍不得踩蚂蚁,又救了好些鸟兽飞虫,往好处说是有怜悯心,信菩萨信得虔诚。
    但作为一个男人,这种做派,也太懦弱无能了些。
    家都立不起来,媳妇称霸王,光怜惜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
    那婶子好不容易将人劝下山,可陶传义又是个跛脚,一瘸一拐的,走快了还腿疼。
    婶子看着着急,又不能背着他就跑。是以,路上又耽搁,回到村子里后,哪里还有杏叶的人影。
    那婶子气都喘不匀,吓得拉住人问:“杏叶呢!卖了?!”
    村里人看了眼陶传义,眼中复杂。
    刚刚他们拦了这么久都不见人来,现在杏叶卖了,人就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成心的,万一是夫妻俩商量好的呢?
    不是那老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卖了没有,倒是说啊!”婶子急得不行,他家还有好几个哥儿姑娘待嫁呢!这坏了村里的名声,万一对自家有影响怎么办!
    “卖了,早卖了。”
    婶子踉跄,村人又道:“不过卖给冯家坪村的杀猪匠了。”
    婶子短了口气,没好气道:“你一口气说完不行!吓死老娘了!”
    陶传义立在一边,像没反应过来。
    村人喊了他几下,他忽然就往家里跑,那跛脚不好使,半路上还险些摔趴下。
    村人看着奇怪,疑问:“这不是不关心哥儿吗,回来这么晚。怎么现在又是这一副模样?”
    那婶子还叉着腰喘粗气,摆手道:“嗐!别提了,他是太相信那王氏,我跟他费了半天嘴皮子,他愣是不信王氏能干出卖哥儿的事。”
    村人笑话:“现在相信了。”
    果然,下一刻,陶家院儿里传出来激烈的争吵声,还有那孩子的哭声。
    村人一看,不得了,这是要动手了。
    有看热闹的,也有拉架的,纷纷往陶家门前涌。
    一进门,那陶二气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抓着棍子冲着那王氏,而王彩兰自然也不示弱,手上还抓着砍刀嘞!
    这怕是闹出人命!
    村人赶紧去拉架。
    王氏头发乱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陶二更是狼狈,眼里尽是红血丝,身上全是灰,裤腿上糊着两孩子的鼻涕眼泪。
    而两个小的,跌坐在一趴,哇哇的哭。
    至于那赵春雨,想是还在县上,也不见个人。
    大伙儿一看,这陶二真是气着呢,看来下山慢了,是真没料到王氏能做出这事儿。
    他嘴里念叨着杏叶的名字,又说休妻,魔怔了一样。
    被拦下来,扔了棍子,一瘸一拐出去又说要找杏叶。
    村人看着,止不住摇头叹气。卖都卖了,还签了契,里正都请来了,就是到了衙门,那也是人家有理。
    大伙儿看着叹息。
    而经此一事,众人也再未言过杏叶如何坏,只变了对王氏的想法。看她做的事,好歹要过一遍脑子了。
    这一仔细,便也发觉,这人啊,要是一直装模作样,久了还是要路出马脚。
    瞧瞧,杏叶一走,谁不说开始看着王氏整日里忙活起来,扫屋、做饭、洗衣,往常只看她家关起门来,谁见她做这些了。
    可见往常这些活儿,都是像传言那般,她逼着人家杏叶悄悄做的。
    *
    赵春雨是两天后从县里回来才知道杏叶不在了。
    他看村里人隐晦地将目光投向他家,又哄着小的打听,才知道杏叶给卖了。
    他气急,抓着他娘就问:“娘,杏叶呢?杏叶被你卖去哪儿了?”
    王彩兰还没听自己大儿这么大嗓音跟他说过话。
    她顿时恼怒,甩开大儿的手,再反手给他一下,咬着牙,压着声音道:“叫唤什么!卖了就卖了,难不成还要养到他七老八十!他那样子,你看嫁得出去吗?”
    “娘!”
    “叫爹也没用!已经卖了!”
    赵春雨双手紧握,牙齿咬得咯吱响,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你干嘛去!缸子里的水都没了,不去挑!”
    赵春雨如牛般,闷头往前道:“我要去找杏叶回来!”
    “你敢!”王彩兰怎么也没想到,这家里反应最大的居然是自己大儿子。
    她急着上前,抓着赵春雨的衣服,软了态度,道:“你听娘的,娘送他去吃香喝辣的,人家亏待不了他。”
    “娘!那是我弟弟!”赵春雨惊怒,看着他亲娘。
    他知道王彩兰坏,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娘居然是个能说卖就卖孩子的人!
    虽不是她亲生的,但杏叶为家里做了多少。她们至少相处了十几年,这怎么能说卖就卖!
    那是人,不是牲口!
    “我要去找他!”赵春雨抹了把眼睛,挣脱他娘的手,往外走。
    王彩兰眼睛一利,威胁道:“赵春雨,今儿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叫我娘!”
    院子里动静大,屋里两个小的在门口探头。
    陶春草看他哥的动静,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愤怒道:“分明我们才是他亲的弟弟妹妹。”
    陶昌仰头,看着自家姐姐。
    “姐姐别生气,我哭,让娘打大哥。”
    陶春草笑着揉了揉自家弟弟的脑袋,道:“不用,娘自然会收拾他。”
    “而且哥哥不敢走,你看。”
    果然,王彩兰威胁的话一出,赵春雨就定在了原地。
    陶春草当时只看得见他的背影,但后来回想,大哥一定很痛苦。
    他肩膀重重塌了下来,地上湿润了。好像还听到了困兽般的呜咽。
    从那天之后,大哥本就沉闷的性子更加沉闷了,他再也看不见她跟弟弟,也看不见娘。
    就好像后院那头牛一样。
    娘说,大哥这是大了,没事,给大哥找个媳妇就好了。
    但陶春草觉得,找媳妇也没用。
    大哥有点像神婆说的那种,神魂没了。
    *
    陶家沟村的事再也影响不到杏叶,他被男人抱着,裹挟着浓厚的药香味儿,到了冯家坪村。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杏叶没有来过。
    再醒来时,杏叶只觉得嘴里泛苦,但饿得痉挛的肚子好似被安抚了,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