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但出来才知道,他不是不怕黑,是在熟悉的地方不怕。
    他顶着程仲的袄子,双眼因害怕睁大。
    杏叶往前挪了又挪,忍不住抓着程仲身后的衣裳。头上的袄子拉高,边缘贴在程仲背上,筑起个小堡垒似的,心里才觉安全许多。
    程仲感觉到他的动作,低声问:“冷?”
    杏叶:“黑。”
    程仲坐直了,给杏叶挡着。“不怕,藏得严实一点儿。”
    他们出发得格外早,去县里两个时辰,程仲提前了两个多时辰出发。
    杏叶蒙着头,又不敢说话。身子在驴车上摇摇晃晃的,渐渐就难受起来。
    程仲没听到动静,停下驴车回头,只看得见顶起来的袄子。
    他揭开了点,让哥儿透气。
    “水囊里有温姜茶,喝一点。”程仲递给哥儿,看着他小口小口抿了些,又盖上盖子。
    “歇会儿再走。”
    杏叶嗯了声,顶着袄子不动。
    程仲帮他撑着些,“还要走一个半时辰,要不要下来走走?”
    杏叶舒展脖子,又小心翼翼地左右歪头。
    太黑了,他直勾勾地看着程仲,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眼里装着好奇,悄悄摇了摇头。
    程仲便笑:“我看得见。”
    杏叶催促:“休息好了。”
    赶着出来,可不是在路上耽搁的。
    许是坐在驴车上太久,周围又漆黑安静,杏叶捂着程仲的袄子,渐渐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额头贴在了程仲背上,浅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醒时,就看驴车已经进了县城,停在了宝春堂门口。
    此时,里面也才刚开门,伙计忙碌着打扫,大夫打着呵欠也才来。
    程仲排在前头,站在杏叶身边,托着他脑袋靠着自己身上,没让他躺下去睡。
    杏叶动了,他就松了手,扶着人站在地上。
    “到了。”
    “嗯。”
    杏叶见前面没几个人,往后一瞧,那是跟长龙一样的队伍,好多人!
    杏叶一激灵,瞌睡醒了,转身就躲在程仲后头。
    “来得早,好在人少。肚子饿不饿?”
    杏叶抓着程仲袖子,轻轻晃了晃。陌生人一多,他就不敢说话。
    “这是你家……阿弟吧。”
    后头排队的夫郎看他们许久了,瞧着哥儿瘦弱,汉子又爱护得紧,但又不像是夫夫。
    程仲转头,那夫郎笑脸一僵,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刚刚分明对哥儿那么和善,这一个眼神过来跟甩刀子似的,夫郎连他模样都没看清,就觉他好生吓人。
    前头哄闹,伙计出来让人进了。
    程仲拿了牌子,赶紧去将驴车绑了来。回来就排到他们。
    宝春堂财大气粗,药堂建得开阔大气。各个大夫都有自己的诊房,门口有核验牌子的药童。
    程仲进门,却看哥儿脸上微白,吓得不走。
    他伸出手道:“不怕。”
    杏叶一把抓住他,借着程仲身形,将自己藏住一半。
    “坐。”邹大夫坐在案前。他发色乌黑,面上也没多少皱纹。外面打听说他都七十了,瞧着却像五十多。
    年龄配上这一副模样,就觉他医术很有说服力。
    杏叶被程仲拉出来,按在凳上。
    “伸手。”大夫道。
    杏叶看大夫面上严肃,抓紧了程仲的衣角,试探伸出手。
    两个手把脉完,大夫又观他面色,问他话。等一番望闻问切后,邹大夫隐隐瞪了程仲一眼。
    “哥儿该十六七了吧。”
    杏叶点点头。
    “十六七跟个小孩儿一样,怎生养的。脾胃有损,经脉不畅,气血两亏。小小年纪,身上全是暗疾。”他一眼瞥向程仲,“治不治?”
    程仲:“来这儿自然是要治的。”
    邹大夫道:“我可说好,一副两副药吃不好。”
    程仲点头:“定要治好的。”
    大夫一听,看程仲脸色好了些。
    他见这汉子身上有血气,体格健壮,阳气十足,一看就是有点能耐的。但瞧着凶,年纪也不小,观相两人并非兄弟。
    那便是夫夫。
    兴许哥儿前头吃了罪才养成这样。
    但看汉子年纪已经不算小,带哥儿来,又或许为了能生养。
    一想到这儿,大夫顿笔,道:“夫郎体弱,虚不受补。别想着什么好的都往嘴里喂。”
    “晓得。”
    “他体寒,不易行房,也需调养两年才好要孩子。”
    程仲面上一僵,见杏叶迷茫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嗯。”
    大夫怀疑地看他一眼。
    程仲:“他还小,嫁人不急。”
    邹大夫哼了声,什么都没说。
    “拿去,外面取药。药先吃半月,吃完回来复诊。”
    程仲拿着药方起身,等哥儿拉上自己衣服,才放缓步子带着他出去。
    陌生地方,杏叶胆子总是小些。
    宝春堂不愧是府城来的,药柜都有两面墙。这会儿屋里客满,取药的药童都有四个。
    程仲取了半月的量,药童看了眼,凭手感几下就抓好了。
    杏叶躲在他身后,看着药童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心也跟着急跳。
    药包堆得高高的,十多副药。
    “诊金二钱,药材六两四钱四十文,诚惠六两六钱四十文。”
    药童将数量一报,等着收钱。
    程仲数了六两四钱去,又掏了四十个铜板。药童收好,笑道:“客官慢走。”
    六两……
    杏叶晕晕乎乎被程仲拉着往外走,阳光刺目,杏叶愣愣仰头。
    程仲手挡在他额前,“怎么傻了?”
    杏叶:“好贵。”
    程仲:“能看好就行。”
    他刚刚看了价,宝春堂的诊金贵人家两三倍,药材每一样也贵上几文到几十文。
    程仲是卖过药材的,有些药材炮制好了,能卖上高价,程仲也能分辨几分药材品相。
    宝春堂里的无一不是中上品。
    这钱不白花。
    “杏叶。”
    “杏叶?”
    叫了几声,哥儿都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程仲无奈,先带他去了馄饨摊子。
    等到馄饨都上桌了,哥儿才像回神,抿唇巴巴瞧着他。
    程仲:“快吃,吃完咱们买点东西就早些回。”
    杏叶声音颤颤:“还买什么?”
    程仲听了直笑。
    摊主本看着他怕得慌,看着原本走向摊子的人见他坐在这儿,拐个弯儿就走了。
    摊主痛失生意,又怕人家来闹事的,赶紧又上了叠小菜。
    这会儿见他一笑,那就跟他家小子看隔壁家一同长大的小哥儿一样,那才叫一个友善。
    顿时,摊主放下心。
    算了,没一两碗生意不怕,就怕他来闹事的。
    吃过饭,程仲带着杏叶在县里逛一逛。
    “我们不常来,县里东西多些,缺什么就买上。”
    “没缺的。”杏叶瞧着他要往成衣铺子里走,拽着他的衣角就往远处绕。
    程仲:“开春了热,买些轻薄的布料。”
    哥儿皮肉娇嫩些,贴身穿的要舒适一点的。不过他不好说,只把布料备着,哥儿用的时候就自己做两身。
    “家里还有。”
    “那不一样。”
    “镇上、镇上也能买。”县里的东西好贵,不能再花了。
    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让程仲给他买了做里衣的料子。
    后头无论程仲再说什么,杏叶都捂着耳朵不听,用一双眼睛盯着他。
    路上人来人往的,也不怕了。
    程仲故意逗他,偏生对着干。杏叶急得跺脚,眼眶都红了。
    眼看差不多,程仲买了几个包子路上吃。正往回走,路过一条街时,杏叶忽然停下。
    程仲笑着拉他:“好了好了,不买了。”
    拉不动,回头见哥儿直愣愣盯着一个地方,面色白得毫无血色。
    程仲下意识护着哥儿肩膀带到身前,又寻着他看的地方看去,并无异常。
    “杏叶?杏叶。”
    杏叶一把抓住程仲的手,指甲陷入肉里,拽得死紧。
    程仲脸色骤变,顿时将人一背,冲着就往药铺去。
    “回去。”
    人终于有反应,又挣扎得厉害。程仲只好放他下来,拉着人到人少的地方,避开刚刚那条街。
    “杏叶。”
    杏叶一头撞在他胸口,拽得他的衣服都往下绷紧。
    “回去,回去。我要回去!”
    哥儿急促呼吸着,像梦魇一样,压抑地死死拽住他。
    “好,回去,咱们马上回去!”
    程仲头一次心慌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杏叶的娘就是在县里没的。
    第32章 狗王
    程仲套了驴车往县外走。
    杏叶坐在后头,魔怔似的,嘴里不停念着娘。像被拽住了神,越是怕,越是直直地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