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杏叶点点头。
    他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看程仲脸越来越黑,轻轻抓住他的手道:“对不起,我不该放他进来。”
    放进来家里弄得乱糟糟的不说,虎头还咬了人。
    万一他腿跛了,家里是不是又要赔钱。
    杏叶陷入深深的自责。
    “杏叶,你有没有受伤?”
    杏叶怔了一下,缓缓抬头,安静又专注地看着他。
    程仲有些急,压着眉显得更凶。
    他重复道:“你受伤没有?”
    杏叶瘪嘴,一下扑到程仲身上,脑袋抵在他肩膀,委屈也流露出来。
    “我没有受伤,但是我把他放进来的。”
    “他说是你舅舅来送东西我就开门了。可是进来他就变了个人一样,又凶又恶,还说要吃了虎头……”
    “对不起,我害怕……”
    程仲抚着哥儿后背,眸色渐渐沉暗。
    他跟哥儿道:“他不是我舅舅,也不是什么亲戚。我除了个姨母,没别的亲人。”
    “别说对不起,不是杏叶的错,是那人太坏。”
    杏叶吸了吸鼻子,额头抵着宽厚的肩,提起一天的心仿佛被一双大手轻轻托住,稳稳落下。
    他揪住程仲的衣裳,低低数道:“家里油罐子碎了,你给我买的蜜饯跟点心也没了。他们还想拿柜子里的红糖,连米缸都打算搬走……”
    杏叶一边回想,把程老五父子俩干的坏事儿全给程仲说了一遍。
    程仲抚着哥儿后脑勺,眸光渐渐温和。
    恐怕杏叶还不明白,他此时就跟个找到靠山似的,不停地告状。
    幼稚却也乖得令人心疼。
    换做以往,杏叶哪里这般。
    程仲欣然于杏叶有这样的变化。
    他等着哥儿说完,认真回应道:“少了多少东西,就叫他赔钱。不能吃亏。”
    杏叶心情平复,脸蛋红扑扑地坐回来,双手乖巧搁在膝盖,一双水润眸子看着程仲。
    他道:“可是……他的腿被虎头……”
    程仲道:“他先闯入家宅拿东西,虎头护主,是他罪有应得。”
    他撩过哥儿凌乱的碎发,露出脸蛋。
    “换做以后,遇到有危险的事不要迎上去,要先跑。钱财丢失了不重要,别让自己受伤。”
    “其他的,就像刚刚那么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杏叶眼睫垂下,轻轻颤动。
    他听到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又大又急,震得他脑袋都懵。
    “听清楚了吗?”程仲问。
    杏叶点头,很认真道:“听清楚了。”
    ……
    上午时,程金容追着程元宝回苦杏村,半路上逮住小崽子收拾了一顿。
    眼看离苦杏村近,便顺势拎着不敢犯浑的小崽子回到娘家。
    她跟她爹娘好生数落了一通程老五的事儿,又直言他带孩子如何不好。
    非但没得来认同,反倒被他爹指着鼻子说都是一家人,亲弟弟这般不也是为了家里。
    程金容气了个倒仰!
    她起先看老头子每每望着程仲来,觉得可怜。本来想去程仲那边说说,好歹让他过来看看。
    现在看来,老头子还是以前那个老头子,一分没变过!
    为什么要认程仲,她再不愿意往那一处想,但终究就是看中了老二现在能挣银子又是个壮力。
    程金容气得留也不留,撒手就回。
    回去后又去程仲家看了看,再去谢谢了栩哥儿,跟万芳娘说了会儿话,然后才回家。
    本还叫杏叶过来吃饭的,但兴许是吓到了,人都窝在房里不出来。
    等到已经快天黑,她听到程仲回来的消息,赶紧去了那边。
    她家洪桐也不知道干什么了,现在都还没回来。
    程老五也是,不见人。
    这事儿不能这么了了,她想着跟程仲一起去看看程老五。也好让这事儿有个说法!
    任要说她偏袒,那她必定是偏袒自己带大的这半个儿。
    程金容匆匆往程仲那边去,她一走,对门茂金花乐乐呵呵端着碗,站在门口刨了一大口饭。
    屋里,他儿冯罐子道:“娘,你别去程婶身边凑热闹了。”
    “吃你的!”茂金花嘴里的饭喷出来几粒,“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老娘是去凑热闹吗?老娘看她程金容的笑话!”
    茂金花几口刨完,拍拍衣裳,就往村口那人多的地方走了。
    今儿程家的事儿她可是摸清楚了。
    看他程金花一天天神气得跟那大公鸡似的,但娘家里的兄弟就是个烂糟污。在苦杏村又偷又抢不说,竟还跑到她们村里来。
    还抢的是他自己的亲外甥家!
    茂金容想想心里就舒坦哟,今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这个时候正好,各家吃完饭都出来遛弯儿,她只需一说,明早全村都知道了。
    想想就美啊!
    她摇摇摆摆走了,家里冯罐子对着老婆孩子摇摇头。
    “咱别掺和就是。”
    他劝也劝了,别到时候又闹大了,娘三进粪坑,那可就真没脸过日子了!
    *
    程金容到了程仲家,见哥儿正在喝药。
    程仲守在哥儿身边,抓着帕子给虎头擦嘴巴。帕子上的血痕鲜艳,还带下来一块块发黑的血痂。
    程金容脸色一下难看。
    “老二。”她疾步进去。
    “姨母。”程仲起身,让出凳子给程金容坐。
    程金容摆摆手,道:“你弟送程老五看腿,这会儿了都没回来。今儿这事儿还没完,你看要不要去陶家沟村走一趟?”
    程仲:“去。”
    “那行,杏叶守着屋,我们马上回。”
    程金容看哥儿一口气喝完那药,她闻着就苦。
    哥儿这病看了一月了,胆子又那么小,怕就怕受了惊,万一再惹出毛病……
    两人出了门,拿了火把,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往陶家沟村去。
    一路上,程金容念个不停。
    “上午去的,这个时候了还没个人影。那腿上我看了,撕下一块肉来……”
    程仲:“成了瘸子也无所谓。”
    程金容瞪他。
    “那到时候麻烦的是你们!”
    别的不怕,就怕那老两口找上门来。但凡不要脸一点,天天守着程家门前,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她爹也不是什么好人。
    程仲:“我也不怕麻烦。”
    程金容听他这般说,也不知怎么好。
    还是等看看再说。
    走到陶家沟村,天已经黑下来。
    黑雾山如巨兽匍匐在村子附近,里面狼嚎声嘹亮,刺得人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按理说各家各户都应该紧闭大门,睡觉了才是。
    但他们一到陶家沟村,就见外边热闹得很。
    一村子里的人怕是出来大半,聚在一起看热闹。
    “哎哟,哎哟!我疼疼疼疼疼!”
    “好疼啊我……大夫,你再给我看看!有没有止疼的药啊!”
    听这声儿,不是程老五是谁。
    程金容赶紧挤进去。
    陶大夫家点着灯笼,那程老五就坐在他家院中,耍赖似地坐着不走。
    洪桐去拉他,他一把将人推开。
    陶大夫的儿子拿欠条给他,他抓过来就一把撕碎。反正就捂着腿,赖在这儿了。
    陶家沟村的人都围在外边看笑话,早扒拉出程老五的身份。
    “不就是那苦杏村的吗?还闹到我们陶家沟村来了。”
    “嘿,听说去自家外甥家偷东西,被狗咬了。”
    “腿怎么没直接咬断呢!”王彩兰也在其中,嫌恶地呸了声。
    这程老五耍赖不给钱就不给钱,偏生嗓门大,吵得她睡觉都不安生。
    白日里忙着做生意,她累得不行,哪有多少心情在这儿看热闹!
    王彩兰看里面的人,知是没办法。
    她总不能也掺和着往人嘴里泼粪,到时候还惹得自己一身骚。
    只能认倒霉。
    她黑着脸拨开人群外走,程金容跟程仲往里走。
    两边错身,王彩兰忽然停下,转头看着程仲背影。
    “这不是……”
    她立即掉头,紧跟上去。
    “哎哟!我疼啊!!!哎哟哎哟……”
    “哎哟……”
    程金容先挤进去,盯着程老五,目不转睛。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微微挽起袖子。
    程老五看清打来人,一下抓过洪桐,抓得他险些一个踉跄。
    “快,快背我回去!”
    “回去!”
    洪桐见自己娘来了,撇开男人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走到程仲身边。
    他早烦了。
    程仲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这名义上的小舅舅唱戏。
    洪桐胳膊肘撞他一下道:“我说老二,你打算怎么办?”
    这人赖个药钱都能从上午赖到晚上,程仲家虎头实打实地动了口,这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