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操,真有。”蒋月明惊讶了。
    “稍、稍等。不急着认亲了。”他半路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先回去抽个鸡蛋,我想起来我二舅爷吩咐的了,拿八十号、八十号……”
    “只有……”李乐山尝试往回走:“八十号吗?”
    “八十和六十五。”蒋月明道:“就两筐,整了一百来个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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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榜单任务完成咯(燃尽),祝大家国庆快乐!
    下周更新时间隔日或隔两日,会保证一周至少10000字,谢谢宝宝们来看我[摸头]
    感谢大家留评,爱你们~
    第46章 不是不到,时机未到
    “二舅爷!”蒋月明去了后台就喊,声音在铁皮笼罩的空间里撞出声响。
    此后台非彼后台。不是真的拿架子搭了一个后台,表演团撑死了八九个人,用不着那么大动干戈。是辆卡车,卡车后备箱一打开,里面就是后台。蒙尘的道具箱、歪斜的折叠椅、几个盖着厚布的音箱,彼此挤压着。
    “这…超载了吧。”蒋月明低声道。
    前台和后台都有演员,身怀绝技的那种。一个穿着练功服,正在热身;一个正在对着镜子化妆,看模样表演的应该是京剧。不知道是哪一出,蒋月明能哼两句,像什么“从小爸妈就对我讲,黄梅戏可不是好唱的”、“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哦不对,串台了,刚才那是黄梅戏。
    蒋月明又喊了一声,奇怪的是这里面都没人回头搭理他们两个,依旧各干各的事情,神情很是专注。
    “哎、哎,谁家的小孩儿,员工通道不能乱来。”
    员工通道——卡车后备箱。
    蒋月明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连忙拽着李乐山的胳膊转身,欣喜道:“二舅爷,是我!”
    二舅爷本名,夏国刚。一听这名字就很仗义,也确实。二舅娘总抱怨他只对外人仗义,对自己家不义气。虽然他总在全国各地跑,但是没有蒋月明想的沧桑,鬓边白发确实多了不少,可是看起来还是那么有精神气儿。当然蒋月明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只能喊“二舅爷”。
    夏国刚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俩跟他个儿差不多的小伙子,看着年纪挺小,但个儿蹿的是真猛,“谁家小孩,报上名来。”
    蒋月明轻啧一声,这老头非得给他耍阴招,“那我找二舅娘去了。”
    “别别别,”夏国刚不装了,“明儿!有话好说,找你二舅娘作甚。”
    “谁让你天天不着家。”蒋月明吐槽。
    夏国刚连忙准备转移话题,他的目光落到蒋月明旁边的男孩身上。这个男孩带着一股天生的疏离感,眉眼倒是长得没那么锋利。
    “哦,这是我…表弟。你喊他乐乐就行。”蒋月明说瞎话不打草稿的介绍。
    夏国刚根本没多想,无瑕回忆记忆里是不是有这么一个叫“乐乐”的男孩。似乎没见过,因为按这个长相,不应该没印象。也许是长开了,他离家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物是人非,人事翻新如书页,再回来多个儿子都不觉得稀奇。
    不对,这个应该稀奇吧?!
    “这小伙子长得俊,像那个那个……”夏国刚觉得像个明星,那眉毛鼻子眼睛长得,真的是有模有样的。
    “想不起来甭想了,您印象里的明星,在我们这儿都是上一辈儿的了。”蒋月明道。
    夏国刚哈哈一笑,他从兜里摸出来俩红包,蒋月明一个、李乐山一个,很大方的挥挥手,“逢年过节我也不回来,压岁钱漏了好几年,这个当赔罪了啊。”
    李乐山慌忙摆手,他不能要,毕竟他并不是真“表弟”,连忙示意蒋月明跟他二舅爷解释解释,只是手语刚打半截,却听见夏国刚的声音传来。
    “孩子,你嘴怎么了?”夏国刚问。
    原来二舅爷看得懂手语。蒋月明心想。他本来还想跟李乐山“加密通话”一下,这钱李乐山收了没问题,因为按照两筐鸡蛋写一百来个号这种损招,红包里有几十块钱已经很不错了,说不定没有鸡蛋值钱。
    “抱歉,那个,我不能说话,小时候生病了。”李乐山跟他打手语,他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红包,又说这个东西他不能收。
    夏国刚哦了一声,神情变得有些悲伤,他将红包塞到李乐山的兜里,语气斩钉截铁,“给你的就收着,你二舅爷又不是什么坏人。”
    他执意让李乐山收下,边说不收就不给我这个二舅爷面子,边说从小也没去你家看过,总之,硬是让李乐山收下了。
    “谢谢您。”李乐山弯腰鞠了一躬。
    夏国刚揉揉他的头发,“你坐、你坐,明儿!我有事儿跟你说,你先出去等我。”
    “啥事不能在员工通道说啊?”蒋月明不想走。
    “你是员工吗!”夏国刚一声吼。
    蒋月明被他吼的哆嗦一下,想起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句话,忍了。他勾勾李乐山的小指,低声道:“估计是问我二舅娘的事情,我先出去,你就坐在这儿不要动。”
    李乐山点了点头。
    “你坐,问旁边的小哥要东西吃啊,都牌子货,甭客气,你直接问就成。”夏国刚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又跑到一边拍拍那个画着半边花脸的年轻人的肩,在他那边匆忙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这里。
    直接问就成?李乐山心里疑惑。
    他没办法说话,要怎么问?
    打手语?这里的人能看懂吗?
    这么一想,李乐山更倾向于二舅爷忘记了他不能说话这回事,看来蒋月明说的没错,二舅爷的记性不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下一秒,化妆京剧妆的小哥拍了拍李乐山的肩,递过去一包水果糖。
    “你多大了?”那小哥说道。
    李乐山坐在一旁,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眉头轻皱,感觉背后出了点汗。
    “我、今年十三岁。”李乐山打手语。
    小哥坐到他旁边,他们两个坐的都是音箱。本来李乐山还在犹豫坐不坐的时候,被夏国刚不由分说的按了下来。那这个音箱质量还蛮好的……
    “好小呀,我今年二十三了,比你大十岁。”小哥笑了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叫从南,我听不到。”
    聋人。
    李乐山心里一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起初蒋月明大声喊着“二舅爷”的声音,卡车里的这些人都充耳不闻了。原来不是没听到,而是听不到。
    周从南指了指身后的两三人,“他们也听不到,有两个也没办法说话。”
    这一刻,李乐山才真正看清了这天地的底色,这破烂的卡车、这拥挤的后台……原来二舅爷的表演团里几乎都是残疾人。
    “你是夏老师的亲戚?”周从南道,他的声音细细地,“那你是不是认识他的家人?”
    李乐山没办法解释一系列他是怎么作为关系户的家属又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点头。
    “他这么多年都不回家是有苦衷的。”周从南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戏服的衣角,“只不过苦衷是我们这些人。”
    夏国刚是艺术团出身,早些年喜欢游历四方,也不是不着家。最早结识的是正在外面表演杂技的那个人——老张,是个聋哑人。当时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街角,他在街头表演杂技,赤着上身,肋骨嶙峋,表演什么胸口碎大石、铁头功,反正怎么玩命怎么来,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围观者寥寥几人,偶尔有丢下钢蹦的,也有醉汉嬉笑着指指点点。夏国刚于心不忍,他挤进去,艰难地比划着:“跟我走吧,兄弟。咱不玩命了。”
    再后来是瘸了一条腿、只能演些静态角色的老李、是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了嗓子和听力的小妹……第二个、第三个,他发觉苦的人太多太多了,于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来一个又一个。人多了,吃饭穿衣看病都是钱。经济压力大,就开着这辆卡车全国巡演,走一个地方演一出戏。好在这里的人都很能吃苦,训练也狠,来看的人不少,偶尔还能拉几个赞助。
    “养活家、攒钱买助听器、还有生活,他不是不想回去,他被拴着,回不去。”周从南的声音沉甸甸的,“每次转到盛平,他就回来看看。”
    李乐山默默听着,手里的糖纸越捏越紧,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想起小学的时候,因为发不出声音被几个孩子模仿的场面,那种火烧火燎的羞耻感,时至今日依然清晰如昨。
    突然,外面舞台的方向,骤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掌声,像浪一样,汹涌地灌进来。
    他猛地看向周从南,急切地比划道:“声音好大。”
    周从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这个位置勉强能看到一些人,人影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动作。
    “什么声音?”他平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