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考学,是他人生的唯一出路。
    唯一。
    “那……”
    那我呢?
    蒋月明想问,那我呢?如果在你眼里什么都没这个重要……可是他也不是想占据李乐山的全部,他就只要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
    “其实你是想说,我耽误你的时间了吧?”蒋月明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耽误你学习了,耽误你刷题了,我这次,又耽误了你多少时间?”
    李乐山一愣,他连忙打手语,“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是我非得这么想吗?”蒋月明纳闷了,他苦笑,“是我要这么想的吗?”
    “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能耽误……”
    蒋月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动作,他跨上车,长腿支在地上,“宝贵?有多宝贵?我浪费了这么多年了,还缺这一年半年的吗?”
    “是你说的,你忘了,”李乐山急忙比划,以至于手指稍微有些发抖,“你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要去北京,你会跟我去吗?”
    树影婆娑,蝉鸣聒噪。这句话悬在盛夏的热浪里,压得两个少年都喘不过气。
    第114章 不知是天意
    北京。
    好遥远的一个地方。
    真的是好遥远的一个地方,不仅是距离上的遥远,更是各方面上的遥远。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乐山有些泛红的眼角,犹豫半响,指关节被自己捏的咔咔作响,最后蒋月明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去。
    他没忘。只是……北京,他考不到那里去吧。他也想去,想跟李乐山在一起。他怎么不想去?可他要怎么走到那个地方,又凭借什么?
    他没办法给李乐山一个肯定的承诺。曾经那种心比天高的想法,在现实的冲击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这个承诺,他给了李乐山,如果最后没能实现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去面对?他早该看得清自己和李乐山之间的差距,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不能再幻想未来了,一腔热血的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就会博得一个好的未来。
    这盆名为现实的凉水,此刻终于浇到他们的头上,从头到脚。
    毕竟从前的自己,也一定想象不到如今会活成这副模样,命运有时候真是出其不意。
    他现在站在李乐山跟前,彼此分明都踩在同样的土地上。可蒋月明总觉得他站在山脚下,和李乐山相隔那么远。他拼命地抬头仰望,发觉李乐山并不是站在山顶,他就是那座山。
    李乐山站在他的跟前,沉默许久,“谢谢你和小姨,我回去上课了。”
    蒋月明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懂得他单薄的肩上到底背负着什么,生活算一个、学业算一个、李勇算一个,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算作一个。
    李乐山究竟背负了多少,让他活得像座山。
    /
    耳边的蝉鸣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他耳边叫一样。蒋月明腾地一下把窗户给关上,他现在正烦着,谁来都是招惹他。
    那么爱叫,干脆直接赶他头上叫得了呗。
    盛平在一阵阵蝉鸣声浪里,转眼来到八月份。他们也算是个正儿八经的高三生了。八月份就已经正式开学了,高三没有那么多的假期给他们过,放二十天假期已经足够。
    “我操,我不活了。”曹帆生无可恋地坐在位置上,他这些年成绩没怎么提高,眼镜度数倒是往上翻了一倍。
    那眼镜片真的厚得能防弹,赶明儿能去申请国家专利了。
    “我干脆跳下去给你们放两天假吧。”曹帆哭丧着脸。
    “你干啥呢。”蒋月明一愣,忙道:“别开这种玩笑。”
    他对这种生死的事情都有些应激了,听都听不得。一提到这个话题,就想到当初李乐山哭着说“想死”。
    曹帆有点不解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在他眼里这就是个调侃话,为了调和气氛,他只是说说,当然不会真的去死。
    “也是,我也不配跳。”曹帆叹了口气,手撑着脸,“人实高的都没跳的,我一个三高的在这儿矫情个什么劲儿,跟他们比起来,我压力算轻了。”
    蒋月明心里一颤,瞬间紧张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也有点不耐,“你再在我身边死来死去的试试,死了三年了,死了吗?”
    “不死不死。”曹帆忙道:“我哪敢死呀,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也不敢死。我要是无牵无挂的,我可能会想想。”
    他边说“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边说“真的受不了了”。
    蒋月明腾地一下,差点没栽到后面。吓得一旁的曹帆见状赶紧扶了他一把。
    无牵无挂?
    他咽了下口水,心想,李乐山总不会……还是不想活吧?他会不会还想过去死?
    我算是他的牵挂吗?蒋月明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他能有个牵挂就好了,蒋月明趴在桌子上胡思乱想,是谁都好、是谁都行,只要能阻止他迈出那一步,这牵挂是谁,蒋月明也都认了。
    “哎,”曹帆怼了怼蒋月明的胳膊,“你目标大学是是哪个。从前你说我想得太多,太远。现在我们转眼高三了,其实真的没多高多远吧?”
    “我没想好。”蒋月明含糊着。
    “反正我要离开盛平了,”曹帆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八年,对这里的一切都司空见惯,甚至有些厌烦了。他迫切地想要看一看新世界,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即使是背井离乡,“我要北上!”
    “还要多北?”蒋月明问,盛平已经是北方了,曹帆还要去到多北的地方?
    “再北个几千里吧,东北?”曹帆挠了挠头,“但我听说东北的男的人均身高180,我去了,能行吗?到时候在那边,我找不到对象了咋整。”
    他到时候一进人堆里,啥也看不着,两眼一抹黑。
    “万一能找到呢。”蒋月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首先,他有对象;其次,他也确实用不着考虑这个。
    “人女孩不找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找我干啥呀,领回家当吉祥物是不。”曹帆很有自知之明。
    当吉祥物也不够萌。蒋月明的性格确实有点坏。但归根结底心眼儿还是好的,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出口有点伤人了。
    “所以说只有两种人不用顾及这种事儿,”曹帆说的头头是道,“一种是大学霸,去哪都行,考六七百来分,人清华北大挣着要。另一种就是大学渣,考二三百分,也去哪都行,大专也挣着要。”
    “就我们这种刚过本科线又没过多少分的才纠结到底去哪。”
    高三刚开学,班里就少了不少人。一部分是艺考生集训,一部分是单招走了的,还有一部分是报班去外头一对一辅导了。乍一看人少了一半,细数下来,人真的少了一半,空荡荡的。
    “你也觉得考学,重要吗?”蒋月明随口问。
    曹帆跟听见了什么似的,他特夸张的说,“大哥!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哪儿,在中国!你要不要再看看咱们在哪个省!你要不要再看看外头、里头横幅上挂的啥……”
    曹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甚至怀疑这人是学习学疯了,在这地方说这种话不怕被拖出去枪毙吗?
    蒋月明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红色的横幅上印着各种各样的激励标语。五花八门的,像什么“十年寒窗磨一剑,六月沙场试锋芒”、“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我收回我的话,重要。”蒋月明不敢再多说了,一会儿被老刘听见他能直接被当成乱党给抓走。
    “不是重要,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这里用了三个非常,仍然是表强调。
    “这标语都还算中规中矩的,上次我见一个,人上面直接写‘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你说吓不吓人?”曹帆啧啧称奇。
    “有这么……严重吗?”蒋月明疑惑。
    “对!”曹帆斩钉截铁,“所以说考学有多重要你晓得了吧。那我们都上了十几年学了,就差临门一脚,谁敢懈怠啊?信不信就算现在有人跳下去也会被说‘真可惜,马上就高考了’。”
    蒋月明沉默不语,不敢苟同。他看着桌上的试卷,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想了,也许什么都没想。
    南北大道的梧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向下撒落斑点,美得出奇。只是这样的景色,尽管日复一日的都在这条道上却也没人顾及。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行色匆匆,除此之外在别的道路上都不必停留。
    曹帆掏出一张从文科班窃取来的中国地图,摊在桌上,向蒋月明指从盛平到东北的距离。据说,地图上的距离与实际距离是1:50000。
    曹帆用笔画出了长长的一条线,一路自南向北,恨不得一直画到漠河。
    “你被流放到宁古塔了啊?”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在盛平过冬你都里四层外三层的,去那儿了,你不得裹棉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