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死寂。
    尹温峤死死瞪着hugh,那双总是温润平静的眼睛此刻空洞得骇人,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涌动、挣扎、拒绝接受。
    “不。”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不信。”
    “小尹——”
    “他在哪里?”尹温峤猛地站起来,却因久坐和虚弱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墙壁,“我要见他。”
    hugh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然强硬:“你见不了。”
    “为什么?”尹温峤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要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你们该说的话,不是吗?!”
    “没有尸。”hugh打断他,每个字都冰冷而残酷,“高温爆炸,猛烈燃烧,车辆油箱二次爆燃——你当时在现场,你看到了。那不是普通车祸,那是精心设计的刺杀。车里的人,几乎没有可能留下完整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尹温峤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却仍然固执地摇头:“dna……dna也可能出错。也许他根本没在车上,也许——”
    “小尹,接受现实吧。”
    “我不接受!”尹温峤突然暴喝,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让我去看!我要亲眼看到!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推开hugh,踉跄着冲向门口。
    hugh没有拦他,只是在他握住门把时,对门外沉声道:“按住他。”
    两名士兵迅速进门,一左一右架住了尹温峤。他拼命挣扎,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却无济于事。那点力量在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脆弱得可笑。
    “hugh!你让我去看!求你了——” 嘶吼最后变成了哀求,破碎不堪。
    hugh别开脸,对士兵点了点头。
    针剂刺入颈侧。
    世界开始模糊、旋转、远去。尹温峤最后看到的,是hugh沉默的侧脸,和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接下来三天,尹温峤被拘在房间里。
    他几乎不说话,不进食,不睡觉。送来的饭菜和水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直到变质。hugh派来的人强行灌过几次流食,但他很快会吐出来,生理性的排斥,混合着心理上彻底的拒绝。
    第三天下午,陈嘉时来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身上那点玩世不恭的气息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他走进房间,看着蜷在床上的尹温峤。
    尹温峤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嘉时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小峤。”他开口,声音干涩,“别这样。”
    尹温峤一动不动。
    “常少先……回不来了。”陈嘉时说出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你再这样折磨自己,他也回不来。”
    尹温峤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和荒原深处一点冰冷的、执拗的光。
    “谁要害他?”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空气里。
    陈嘉时喉咙一哽,所有准备好的劝说、安慰,在这句直抵核心的审问面前,碎得无声无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尹温峤依旧看着他,眼神像在解剖,在审视,在无声地逼问。
    陈嘉时避开了那道目光。他站起身,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关门声很轻,却像最后的定音。
    第三天夜晚。
    窗外起了风,吹动厚重的窗帘,簌簌作响。月光被云层遮蔽,房间里一片黑暗。尹温峤躺在床上,睁着眼,意识在虚弱的身体里浮沉。
    他没有睡,也无法真正清醒。耳边时而响起爆炸的轰鸣,时而响起常少先最后那句“回去后,我想请你吃饭”,时而是一片空洞的寂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不是风吹,不是幻听——是金属锁舌被轻轻拨动的、几不可闻的“咔嗒”声。
    尹温峤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随后,是门轴转动时,刻意压制的、缓慢的吱呀声。
    有人进来了。
    黑暗中,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房间,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微弱的光线。那身影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移动,似乎在适应室内的黑暗,又像是在观察。
    尹温峤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冲向头顶。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浓墨般的黑暗。
    身影开始移动,步伐极轻,朝着床边走来。
    月光恰在此时挣脱云层,透过摇曳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投进一线微光。
    那光线极其微弱,只够勾勒出来人模糊的轮廓——身高,肩宽,走路的姿态……
    尹温峤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肋骨生疼,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身影停在了床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沉默地站立,低头,似乎在看他。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看不清任何细节,但那轮廓,那姿态,那存在本身所散发出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常……少……先?”
    声音破碎,颤抖,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死寂的黑暗里。
    站在床边的黑色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我。”
    那两个字,轻得像夜风拂过,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尹温峤胸腔里冻结了三天的冰层。
    有什么东西混杂着濒死的绝望、窒息的悲痛、不肯熄灭的执拗,还有此刻排山倒海涌上的、近乎荒诞的震惊猛地冲破了喉咙,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下一秒,生理反应快过一切思考。
    尹温峤猛地推开站在床边的常少先,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烧的胃酸和胆汁翻涌上喉头。他撑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手指抠得发白,全身无法控制地痉挛,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腹部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这不是简单的恶心,是三天来强行压抑的所有情绪,恐惧、愤怒、绝望、以及此刻颠覆一切的冲击——在身体里找到了最原始、最暴烈的出口。
    常少先连忙跟了进来,卫生间顶灯惨白的光线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没有纱布,没有伤痕,除了眉眼间深重的疲惫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焦急,他还是那个常少先。他伸出手,想拍抚尹温峤剧烈起伏的脊背。
    “别碰我!”
    尹温峤嘶哑地低吼,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甩开他的手。这一下用力过猛,本就虚脱的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栽倒。
    常少先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捞进怀里,紧紧抱住。尹温峤的身体冰冷,还在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博屿……”常少先的声音贴着他汗湿的额发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愧疚和懊悔,“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我没想到……”
    尹温峤在他怀里挣扎,那挣扎却虚弱得可怜,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源自本能的抵触。常少先不敢松手,怕他摔倒,只能更紧地环住他,承受着他徒劳的推拒。
    好一会儿,那剧烈的颤抖才稍稍平复。尹温峤脱力地靠在常少先肩上,急促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却没有泪。他就用这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常少先的脸,像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觉。
    “你不是死了吗,常少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像从砂砾中磨出来,“hugh告诉我,dna比对……尸骨无存……”
    常少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复杂的痛色:“是假的。他是为了配合我,把戏做足,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尹温峤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像被点燃的冰,骤然锐利起来,“所以……这又是你的计划?你早就知道有炸弹?你看着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看着我以为你死了,看着我三天不吃不喝,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被锁在这里……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不!不是!”常少先急切地否认,双手捧住尹温峤冰冷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我原以为……原以为你最多是震惊,是难过,但我安排了hugh和陈嘉时照顾你,我以为很快就能结束,然后我就来告诉你真相……我没想到你会……”他的声音哽住了,看着尹温峤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没想到尹温峤会崩溃至此。这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绞着他的心脏。
    “是谁?”尹温峤的声音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