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发疯般地在杂物间寻找,手被生锈的铁皮划破也浑然不觉。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如果尹温峤真的在这里出了事……如果……
    “常少先。”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常少先的身体骤然僵住。他猛地转身。
    昏暗的光线下,尹温峤从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和长裤,头发一丝不苟,脸色有些苍白,但全须全尾,完好无损。仿佛只是在一个不太合适的天气,来到了一个不太合适的地点。
    常少先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情绪落差让他的思维几乎停滞。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尹温峤慢慢走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雨声敲打着厂房屋顶,噼啪作响,衬得厂房内寂静得可怕。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睛血红、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
    “常少先,”尹温峤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联系不上我,找不到我,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这种感觉,怎么样?”
    常少先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尹温峤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所有断裂的线索、所有被忽视的细节、所有不合逻辑的地方,在他脑中轰然炸开,串联成一个清晰而残酷的事实。
    没有失踪,没有危险,没有线人陷阱。
    这是一场局。一场尹温峤为他精心设计的局。
    目的,只是为了让他也尝一尝,那种被悬在恐惧深渊之上、肝胆俱裂的滋味。
    常少先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冷,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烈震荡。愤怒、后怕、被愚弄的难堪、以及更深重的、几乎将他击垮的懊悔和痛苦,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抓住尹温峤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破碎嘶哑:“你……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敢?”尹温峤迎视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常少先,这滋味,不就是你曾经给我的吗?在境外,那三天,我以为你死了的那三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常少先心里:“只不过,我让你体验的,只有十几个小时。而且,你至少还能动用你的一切资源,疯狂地找我。而我当时呢?我除了相信hugh告诉我的‘尸骨无存’,除了躺在那间屋子里等死,我还能做什么?”
    常少先抓着他肩膀的手,力道松了一瞬,随即更紧。他的嘴唇颤抖着,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人撕碎。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看着我像疯子一样找你?看着我担惊受怕?尹温峤,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我刚才以为你真的……”
    “我知道。”尹温峤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的就是你知道。常少先,语言太苍白了。我说一千遍一万遍‘我那时很痛苦’,你也无法真正体会。只有让你自己经历一次,哪怕只是相似的、缩水版的经历,你才会明白,你当初的‘计划’,你所谓的‘保护’,到底带给了我什么。”
    常少先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滴落,划过他赤红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混入他脸上无法分辨是雨水还是别的液体。
    愤怒在沸腾,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后怕。如果……如果这不是局,如果尹温峤真的出了事……这个假设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将尹温峤拉近,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他能看到尹温峤眼中自己的倒影,狼狈,疯狂,脆弱。
    “你赢了,尹温峤。”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成功了。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生不如死,不过如此。”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抬起手,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在潮湿的空气里无法抑制地耸动。那不是哭泣,是一种更压抑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崩溃。
    厂房外,雨声如瀑。厂房内,只剩下两个男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尹温峤站在原地,看着常少先此刻全然崩溃的模样。报复的快感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他看到了常少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痛苦,那做不了假。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常少先此刻体会到的,或许不及他当初的万分之一,但至少,那堵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的高墙,被他自己亲手,用最激烈的方式,砸开了一道裂缝。
    常少先缓缓放下手,脸上湿漉漉一片。他看向尹温峤,眼神里的疯狂和愤怒已经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无尽的悔恨,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现在,”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满意了吗,博屿?”
    尹温峤没有回答。他移开目光,看向厂房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好像小了些。雨声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在过度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啪嗒”都像砸在紧绷的神经上。
    常少先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那不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会轻易示人的姿态。尹温峤站在几步之外,一道帷幕隔绝了从破败屋顶漏下的零星雨滴,却隔不开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粘稠空气。
    报复的快感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疲惫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看着常少现在的样子,这本该是他设计这场“失踪”时,预想中或许会有的“成果”。可亲眼看到,感受到那份痛苦是如此真实而剧烈时,尹温峤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或畅快。
    只有一种更深邃的悲凉。
    常少先缓缓放下手,脸上纵横的水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一片赤红,布满血丝,里面翻涌着尹温峤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情绪。愤怒已经熄灭,只剩下被彻底剖开后,血淋淋的痛楚和清醒。
    “你做到了,博屿。”常少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你让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那十五个小时……”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我以为你出事的时候,”常少先盯着尹温峤的眼睛,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可怕的穿透力,“我告诉自己,那是意外,是于家的报复,是命运。我可以恨,可以复仇,可以毁灭一切相关的人来填那个窟窿。但今天……当我以为又是我的错,是我的存在本身给你带来危险,是我再一次害了你的时候……”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红得骇人,却没有任何液体流下,只有一种近乎干涸的绝望。
    “那种感觉……比死更难受。”他最终说完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如千钧。
    尹温峤垂着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常少先的话像钝器,一下下敲打在他心口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看着常少眼底那片赤红的荒原,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赤裸裸的、无法伪装的痛苦。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让常少先感同身受。
    可为什么,他自己的心也像被那荒原上的冷风吹过,又冷又疼?
    “所以,”尹温峤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常少先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痛苦到极致的抽搐,“知道我那自以为是的‘计划’,我那该死的‘为你好’,到底有多混蛋,多伤人。”
    他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潮湿的气息。常少先身上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血腥气,尹温峤身上则是干净皂角的清淡气味。
    “但是博屿,”常少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度,“你用这种方式报复我,让我尝到这份滋味……然后呢?”
    他直视着尹温峤,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平静的伪装:“然后你就满意了?我们就两清了?还是说,你只是想让我也掉进这个地狱,陪你一起疼?”
    这个问题尖锐得让尹温峤呼吸一滞。他设计这一切时,想过要常少先痛苦,要他知道自己的感受,但他没有想那么远。或者说,他不敢想那么远。两清?怎么可能。陪他一起疼?这念头让他心头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