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那你很难追哦。”胡瀚宇说。
    秋千椅被海风吹得生锈,一摇晃就发出吱嘎声,明天得让王经理上个油,再把那个蹲坑埋了。
    “你谈过恋爱吗胡瀚宇?”郑澄拿脚蹬地,让椅子晃得更高。
    以前看见街边公园的这种椅子,郑澄一直想试试,但要面子没法让司机或者佣人停下等,今天总算得逞了。
    “没有啊。”胡瀚宇说。
    “那你怎么,巧舌如簧的,这么能说情话。”他一边蹬地一边问。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你把脚抬起来吧。”瀚宇也踢了两下,配合身体配重,让摇椅悠得更高。
    郑澄把双腿举平,任由向心力带着他摇晃,挺好玩的,和乐园的海盗船差不多。
    “看过猪跑好像也没用,对你这样衣食无忧又浪漫过敏的,送花送礼,都不顶用吧。”胡瀚宇说。
    “所以你就当养猪了是吗,给我喂这么饱,行了别晃了,再晃我胃里的鲍鱼要回大海了。”
    “你吃不下可以不吃的。”胡瀚宇拿脚稳稳刹车。
    “你给我夹的,我不吃不是太不是人了吗?”郑澄叫道。
    边上的人和他肩膀相抵,顺着手臂找到他的手,轻轻覆上。
    “郑澄,你真的,”他低声说,“挺讨人喜欢的。”
    郑澄没动,就这么任由他握紧了自己的手。
    “你不也是,几顿饭把我那些朋友都整服帖了。”他看着远处白花花的海浪,“特别是周稔,很少看见这个一匹狼的家伙和别人多啰嗦什么的,老找你说话。”
    “你呢。”胡瀚宇问。
    郑澄拿脚尖去钻刚才被他刨松的沙,把脚埋进去。
    “我有点,说不清。”他说,“有时候觉得你很烦,有时候又忍不住想靠近你。”
    “那现在呢,属于哪种时候?”
    “明知故问吧你就!”
    胡瀚宇笑了。
    海浪声和摇椅的吱嘎声填满沉默,不至于太安静。他们这样坐着,看了一会海浪,还有埋在云里只能看见一片光晕的月亮。
    “郑澄,你对我,和以前一样就行。”胡瀚宇轻声说,“讨厌就骂,想靠近就靠近,我不是想逼你说什么。”
    说什么,喜欢吗?说不出口。
    搞不懂为什么,但胡瀚宇随时都能挂在嘴边的,他也想这样,说出来的,却总是变味了。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试探着靠过来,找了找角度,把头卡在胡瀚宇肩上。
    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我就是,想看看天,但脖子酸了。”郑澄有些僵硬地走说出了变味的话,“在这个云缝里,能不能看见点星星。”
    “噢,能吗?”胡瀚宇也抬头,两个人一起找着。
    怎么可能呢。
    他的肩膀靠的舒服,天上又黑洞洞的一片,郑澄感觉眼睛都要闭上了。
    “我要是就这样睡着了怎么办?”郑澄问。
    “那我只能抱你回去了。”胡瀚宇说,“公主抱。”
    “?绝对不行。”郑澄打了个寒战支棱起来,“起来了,回去睡。”
    秋千椅上去容易,底下沙地难站稳,特别是郑澄这,刚被他挖松了,没人扶一踩就晃,好半天都起不来。
    “你个恩将仇报的,我刚才给你稳着椅子,叫你先站起来是给我稳住的,不是看我笑话的!”
    胡瀚宇站在那看着他东倒西歪也不帮忙,郑澄气得踢了他两下。
    他还笑着往后躲,手上手电也不着急亮。但凡有点光,这人估计又拿手机出来拍了!
    “我拉你,来。”胡瀚宇对他伸手。
    “不用,你给我稳住秋千我就能起来,”
    “可我想拉你手。”
    “哎你真的!”
    意料之内的,郑澄被拉起来之后,撞进了胡瀚宇怀里。他耍赖一般的圈起手,让两个人的距离紧贴到一起。
    “让我抱一下。”他说。
    因为看不见,其他感官被放大很多倍。
    海浪声轻下去,胡瀚宇的呼吸声在耳畔取而代之。海潮的咸腥被竹叶香和酒味覆盖,背后箍紧的手,脸侧脖颈的温度,对方猛烈的心跳。
    原来心跳变快的不只他一个人。
    “谁同意你抱了?”郑澄说。
    “我拉你起来,总归要有点好处。”瀚宇的声音带着点喑哑,和那天晚上一样。
    “算这么精。”郑澄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那你算同意了?”瀚宇问。
    好烦啊,问什么问。
    “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吧。”郑澄的手在他腰间扣起来,刻意和他昨天扣破的位置错开一点。
    他听见胡瀚宇在他肩头深吸了一口气。
    “别得寸进尺。”郑澄警告他。
    “知道你脖子不能碰。”瀚宇顶着他肩头笑,肩膀热热的,“回去吗?想喝果粒橙了。”
    “滚滚滚。”炙热感沿着肩膀向上走,郑澄半推半挣扎地后退。
    “鞋穿好了哦?这次我可不过来找了。”瀚宇打开手电,往下照了照,就自然拉住他的手往回走。
    “我发现噢,你今晚很飘。”郑澄被他带着慢吞吞地跟上,手拉得老长。
    “因为我喝酒了。”瀚宇说。
    “哦,喝酒了做什么都可以赖酒是吧,这集我看过。”
    “没赖,酒后吐真言。”瀚宇把他的手捏了捏。
    回到民宿,客厅里的三个人若无其事一般的从位置上弹起来散开,没一个人看他们俩。
    “明天就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呢。”郑思思假模假式地抚摸着客厅里的每个物件,“再见沙发,再见了单人沙发,再见了另一个单人沙发……”
    “想来下次还能来,和老爸说一声就行。”郑澄白了她一眼,径直去按电梯,“我回房了,理完东西睡觉。”
    “哎好,澄哥晚安,明早十点楼下碰头啊。”小明忙着整理抱枕,三个正方形拿在手里各转了180度又放回原处。
    周稔没说话,拿着平板皱着眉上下滑动着。
    转过去一看锁屏都没开啊!
    你们三个能再装得像点吗!
    怎么搞得像你们三个要谈恋爱一样啊!
    郑澄走进电梯就火速按了五百遍关门键。
    电梯门刚关上,三个人就齐刷刷地看向在厨房的胡瀚宇,他正往嘴里倒饮料的动作停滞住。
    “最后一瓶了,你们要喝吗?”他举起手里的果粒橙。
    “你喝你喝。”郑思思说。
    “果粒橙都是你的。”小明说。
    “其他澄也是。”周稔说。
    逻辑挺严密。
    瀚宇的目光悠悠看向二楼,主卧的房门啪地一声锁上,在客厅的灯全部熄灭之前,都没再打开。
    我要回家。
    郑澄睁不开眼,躺在坚硬的地板上,听着周围的人用日语交谈。
    “老爹,问了附近的几家,都说没看见过啊,怎么办?”
    “先别管哪来的了,他太虚弱,喂他吃点吧。”
    我不吃,我要回家。
    郑澄听见有人凑近,他想说话,却连挪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
    “喂,能听见吗?给你做了点吃的。”是年轻男孩的声音。
    有人拿勺子塞过来,郑澄咬紧牙关。
    “他不张嘴啊……”另一个年轻男孩说。
    我不吃,我要回家。
    “我来试试。”又有一个人说。
    几滴液体滴在他的嘴唇上,干裂的嘴唇很快吸了进去,沿着唇缝流进口腔。
    咸的。郑澄咂了咂嘴。
    他猛地睁眼,看见天花板上悬着一只点滴袋,仪器滴答作响,后厨的男孩消失不见,这里是医院。
    他依稀听见不远处有人交谈,一个嘈杂又有节律的声响干扰着他,听不清晰。
    咚咚,咚咚。
    “这样远虑在东京地区就……”
    咚咚,咚咚。
    什么?他们在说什么?
    “远虑……算了……”
    咚咚,咚咚。
    好吵!听不见,远虑怎么了?东京地区未来不是我的吗?怎么回事?
    咚咚,咚咚。
    郑澄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纯白的天花板开始旋转,胸腔的轰鸣彻底蒙蔽了其他感官,伴随着恐惧的震颤,黑暗再次遮蔽他的视线,一阵眩晕后,他又回到了那个转身都困难的杂物间。
    不对!
    这不是真的,一切都结束了,早就结束了!
    醒来,郑澄,醒来!
    噩梦中的惊恐发作,是最难处理的。
    郑澄张开嘴,用力抬起肩膀,挤开肿胀的咽喉吸气,才能获得一点可怜的氧气。他像沉入了水底,僵硬地蹬着腿,张开手想要抓住什么。
    什么都行,带我离开这里。
    可他周围什么都没有。
    郑澄想叫,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咯咯声,过度呼吸的眩晕和僵直中他用尽全力翻了个身,拿额头抵着枕头去撑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