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老人道:“我有点意外,你是勘探者。我一直以为你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从前,老人只当他是个来异乡求学的学生,对他的态度有一种长辈式的亲切与照顾。
    但当老人意识到这个年轻人身上干系着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后,他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相待了。
    老人在同鹤素湍说话,眼神却是躲闪的。
    鹤素湍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礼貌的笑。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在天空上看到比赛的场面,一下子就认出了你。你不穿任务服的时候,就像现在,看着更年轻。”
    他抬起手,拍了拍鹤素湍的肩膀:“你表现得不错,很努力,继续加油吧……买点番茄土豆,可以再买点洋葱和牛肉炖汤,加点奶油,味道会很好。”
    鹤素湍看着他,道了声“takk(谢谢)”。
    他最后买了番茄,以及生菜。除去最开始选的羊排鸡蛋,他还买了些维京啤酒。
    鹤素湍的厨艺是在部队里学的。虽然不能像炊事班那样,极短的时间内还能给红烧肉炒个糖色,但至少做的饭能吃,味道也尚可。
    每间宿舍里都有个小灶台,够鹤素湍发挥了。
    越青屏来敲门的时候,鹤素湍正在烤羊腿。桌上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蚝油生菜。
    “真好,又可以吃到鹤队你烧的饭了。”越青屏抬起手,“我给你带了点伴手礼。”
    他手里,是一把包扎精美、开得热烈的鲁冰花。
    越青屏居然也去了镇上。鹤素湍认出,那包装上的logo,是镇上一家花店的。
    在冰岛,花也能算得上一种奢侈品。
    相比较日常且实用的礼物,越青屏更爱送这些浪漫情调的事物。
    “你要是饿了的话,我柜子里有点零食,你可以先垫下。”鹤素湍说着,往锅里撒了点孜然。感谢世界各地无处不在的华夏人“街溜子”,以及华夏超市。他虽然远在冰岛这样天涯海角般的地方,调味料依旧备得齐全。
    孜然往锅里一撒,颗颗爆开,那香味顿时霸道地席卷了整个房间。
    越青屏看了眼柜子里的超市小零食,又将柜门关上了:“我还是留着肚子,好好享用鹤队亲手做的美食吧。孜然烤羊腿啊,好久没吃过了。”
    鹤素湍应了声,专注地给面前切了块的羊腿肉翻面。
    越青屏看着他的背影,以一种极度怜惜且专注的目光打量着眼前人。
    青年穿着一身深色的衬衫,身前围着围裙,围裙的系绳拉过劲瘦的腰,在身后打了个结。绳子多余的一部分挂在那,晃荡着。
    但被关注的人却并未察觉,只是专注地做着饭,为了他。
    越青屏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走上前,从身后拥住鹤素湍。低哑地唤道:“团团……”
    这种做法对于前男友加现同事来说,实在是有些过于暧昧了。
    鹤素湍知道自己该立刻推开越青屏,却又不忍心动作。
    他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但好在他并没有为难太久,一阵敲门声适时响起,打破了此刻那脆弱的暧昧。
    “我去开门。”鹤素湍立马道。
    越青屏悻悻地放开了手。
    孜然的香味过于迷人,光闻着味道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这气味成功把住在旁边的杰里逊给吸引了过来。
    毕竟一起出过任务,杰里逊自认和鹤素湍已经算是朋友了。他来是想问问对方在烧什么,最好能蹭一点尝尝。
    但鹤素湍一开门,杰里逊看见了在房间里抱臂盯着他的越青屏。
    杰里逊:“……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鹤素湍很淡定:“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在烧什么,怎么这么香?”
    “羊肉。”鹤素湍看了一眼锅里满满的一锅,“我拿饭盒给你分一点?”
    “好!谢谢!”杰里逊拿到了羊肉,顾不得烫,直接往嘴里塞了一块儿。他一边哈着气,一边又瞄上了桌上的花,“诶,那花,也能给我一支吗?”
    看着杰里逊先自己一步吃到了鹤素湍的肉(?),越青屏忍不住阴阳怪气:“有意思,零元购还连吃带拿?”
    “不是,我这要带到研究所去。”杰里逊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抹红,“我刚刚碰到了新来的武器专家,我好像对她一见钟情了。”
    越青屏眉毛一挑:“哟?人家送你油田了?”
    “不,她会用石油做武器。”
    “……”
    鹤素湍从越青屏拿来的鲁冰花束里抽了一支递过去:“去吧,我支持你。”
    越青屏:“喂——”
    “好好,谢谢了兄弟!”杰里逊一手花一手羊肉,一脸感动,“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为你在肋骨上插两刀。”
    “……”
    越青屏和鹤素湍同时将通讯器的同声传译功能关掉了。
    杰里逊走了,鹤素湍关上了门。
    “你把我的肉分给别的人。”越青屏的目光带着点哀怨。
    “那不是你的肉,那是快乐小羊的肉。”鹤素湍将锅整个端到餐桌上,替两人各自开了瓶啤酒,“来,干杯,向5237致敬。”
    “嗯,”越青屏拿起酒瓶碰了碰,“向5237致敬。”
    两人喝了点酒,又吃了点菜,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片刻,鹤素湍想了想,主动挑起话题:“昨天的事,对不起。”
    越青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对不起我什么?”
    鹤素湍想到昨天从越青屏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我好像辜负了你的期待。”
    越青屏嗤笑一声:“那你辜负的次数可太多了。我原本想着你一毕业,就带你去美国结婚。”
    鹤素湍沉默了片刻:“华夏不承认同性婚姻。就算我们在美国结婚,也只有一纸证件——”
    “证件是最不重要的了,”越青屏近乎粗暴地打断,“但我希望至少我们可以举行这么一个仪式,告诉我们,在彼时彼刻,我们终于拥有了彼此。这个仪式不需要多么盛大,甚至可以没有宾客,没有其他人的祝福。但只要有你我,有你我之间的爱,这就够了,明白吗?”
    “你真的很注重仪式感。”鹤素湍捏了捏鼻梁山根,像是有些疲惫,“但光有爱是不够的。我们还是需要祝福和认可,至少来自至亲之人的看法,不能是嫌恶。”
    越青屏眉头紧拧:“我们的恋情和婚姻,只有我们两个主角,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那不是其他人,那是我的父母。”鹤素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微微颤抖着呼出来,“越青屏,别指责我。我试过了,我试了几年。从我十八岁那年,向家里出柜,直到……我们分手,我一直在努力让他们接受,或者让我自己释然。”
    “我一边应付着他们,一边应付着你。”一向平和温雅的鹤素湍居然骂出一句脏话,“可是,这他妈真的太难了。”
    他猛地一仰头,将手中的一罐啤酒灌下了肚,将手中的易拉罐捏得变形。他的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指间漏出吱呀的响声。
    “你知道的,我爸妈重男轻女,他们不爱姐姐们,他们只爱我。我承受了这份感情,自然也得回应他们的期待,承担相应的责任,哪怕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他们对我真的太好了。”
    鹤素湍像是已经醉了,身形有些摇晃,眼里闪着晶莹的光,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他苦笑着:“爸妈看似为姐姐们规划了光明的前程,却无不是在利用她们为我铺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会有个妹妹吗?原因只是我跟爸妈说,同学嘲讽我是拼来的耀祖。为了让我活得坦荡,他们这才又生了小溪,对外宣称儿女平等,只是喜欢小孩儿……”
    “我没有资格享受了他们的付出,却同他们翻脸不认人。更何况,我身上还搭着姐姐们的不幸,以及小溪的命。”
    越青屏看着他,作为家中独子,他难以切身体会到鹤素湍的难处。
    他只是轻声道:“我和你提分手时,没想过你会答应。”
    ……没想过答应么?
    鹤素湍微微愣了一下,低头又开了罐啤酒。
    “越青屏,你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鹤素湍看向他,苦涩地哂笑一声,“只有小熊孩子才会通过闹绝交来吸引朋友的注意。”
    “我不是在单纯地吸引你的注意。”越青屏再次皱起了眉,“我同你提分手时,我们已经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
    “我好几次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来找你,却连你的面都见不到。”鹤素湍生气,越青屏也委屈,他几乎在控诉,“你一会儿要考试,一会儿要出任务,一会儿要陪父母,一会儿要陪姐妹。你明明答应了会来陪我过生日,我为此准备了很多惊喜,可是你却告诉我你来不了了!我在你心目中的首位度到底得有多低?!你什么时候才能——”
    “你在我心中的首位度够高了。”鹤素湍的声音冷凝,却重重地将手中的啤酒瓶往桌上一磕。里面带着气泡的啤酒喷洒出来,浇了他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