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安蕴犹如审判官,宣判了当年的真相:“六岁的那场大病,你并没有熬过去,你死了。”
    这句话石破天惊。
    千铃安静了许久,才问出一句:“那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
    安蕴平静地说:“当时眼看你快不行的时候,医生在丰源师兄的同意下,给你注射了铂金之血——这加速了你的死亡。当时你的尸体都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但可能是铂金之血起效了,你竟然真的起死回生了。”
    由于太过震惊,千铃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神情麻木而迷茫。她失魂落魄地摸上自己的眼角,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盘旋。
    怪不得、怪不得……
    她放下手,怔怔地问:“所以,你要杀了我吗?”
    那场雨很大,几乎遮住了彼此的神情,从雨幕中跨入门廊的那一刻,哪怕安蕴调整得再快再好,千铃也没有错过她脸上冰冷的杀意,细微而凌厉。
    安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想,果然瞒不过她啊。
    她们都太熟悉彼此了。
    安蕴坐直身体,正色问道:“你有失去理智杀过人吗,你会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吃血肉吗,你有吃过人吗?”
    千铃摇头,但还是迟疑地说:“可是——”
    安蕴耸了耸肩膀,语调轻松地打断她,说:“没有那不就行了吗。你死而复生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伤过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而且你又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比如什么红色的眼瞳,突然变成污染种大开杀戒,吃生肉这些,那你不就是普通人吗。只不过是从阎王爷那儿转了一圈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她在赶往那场雨夜的时候,档案里“已死亡”的字眼在脑海中盘旋,警报短信里带着化验室里千铃的监控截图。
    海月和深渊天生相克,玻水武器不过是海月成员日薄西山时的代替品,否则再恐怖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无法从物理上毁灭任何一只深渊怪物,哪怕是最低等级的污染种。
    而深渊的污染对海月而言,无异于触之即死的毒药。
    怎么会有一个海月,在注射了含有深渊怪物血液的药物后,反而能起死回生?
    千铃,你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蕴望向车窗外的大雨,玻璃窗倒映出她沉默的影子,耳垂的单边绿钻在黑夜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轿车停下,车门打开,她步入雨夜中,硕大的雨点打在伞上发出喧闹的声响。熟悉的人站在雨幕后,她伸手轻轻扶刀,杀意随着雨声如潮汐般涨起。
    直到穿过雨帘,像踏过了一条分界线,从暗处到了明亮的地方,击打伞面的声响骤然歇落。
    千铃看向她的目光依然明净,和十几年前她们初识时一模一样。
    你看,安蕴在心中对自己说:她也没有什么变化,不是吗?
    虽然自己再也看不穿她在想些什么,虽然她隐瞒了一堆东西。无论她是大小姐千铃,还是那个陪她从幼儿园到大学的林铃,不都是同一个灵魂吗?难道一副躯壳这么重要,灵魂还是那个灵魂不就行了吗
    再说了,你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安蕴面无表情地收起雨伞,一切雨声如潮汐远去。
    ……
    安蕴坐在椅子上,朝千铃笑了一下,说:“我像是搞种族歧视的人吗?”
    “你不杀人放火,不作奸犯科,没有任何危险倾向,我为什么要费力气去杀你,雇佣我做额外任务是另外的价钱,我不打白工哦。”
    安蕴想通了,说话的语气格外轻松,无所谓地说:“反正现在又没有别的海月监督了,反正你又不是王种。”
    千铃静静的问:“那如果我是王种呢?”
    安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随后风轻云淡地说:“那我就一定要杀了你。”
    千铃也跟着笑了:“那时我们就是敌人了。”
    “敌人就敌人吧,总好过看见你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嗯?我讨厌的样子?”
    “当年就属你砍深渊怪物最狠了,连个全尸都不给人家留一个,最狠的一次是在化工厂里直接打破硫酸桶,直接灌满怪物老巢,最后还放了一把大火,烧的连骨灰都不剩。天呐,回去后我半年都不敢再吃烧烤了。”
    千铃轻轻提了一下嘴角,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听着安蕴述说那些自己早已忘记了的、曾经拥有过的意气风发。
    片刻后,千铃忽然打断安蕴:“能不能把那枚和王种有关的黄铜铃铛给我?”
    第124章
    凶手是谁?
    千铃已经记不清了,她朝安蕴伸手:“把黄铜铃铛给我,作为当事人我总得亲自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安蕴不疑有他,一边拿出黄铜铃铛,一边说:“你现在就别去了,先睡一觉吧,你这个身体素质熬得住吗?”
    黄铜铃铛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哪怕经过抛扔,铃铛也未曾发出过任何声响。
    千铃轻手轻脚地收好铃铛,像是生怕它发出声响一般,随口说道:“行行行——”
    ……
    天光刚刚破晓, 海月内部的机密之地又迎来一个后辈, 白发苍苍的忠仆也只能守在门外,不得入内。
    这里放置着lin的根服务器,里面储存着海月数百年的所有资料,包括每一个成员自己都未必知晓的事情。
    礼娅给她们分别留下了两把密匙,一把是安蕴手上的单边绿钻耳饰,另一把就是装在木盒里,送给千铃的黄铜铃铛。
    屏幕上的白光倒映在千铃的瞳孔上, 不用多久, 她就翻到了安蕴提及的那场“死亡”。
    被时间掩埋的记忆,以文字的形式再度回到她的面前。
    当年, 年仅六岁的千铃在自家莫名地、毫无征兆地受到了污染,其离奇程度不亚于魔术师大变活人。
    作为一个海月,在灵魂之戒的防护下, 一般不会被深渊力量侵袭。可一旦这股力量突破了防守, 她们连变成污染种的可能性都没有, 身体的排异反应会让他们在短短一分钟之内死亡。
    比起其他不幸因此身亡的海月, 小千铃坚持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当她被送到基地医院的时候,全身机能衰竭,人体系统全线濒临崩溃,闭上的眼皮已经瘪了下去——里面的眼球已经自溶得差不多了。
    千铃摸了摸自己眼角,如果自己的眼睛十几年前就没了,那现在这一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现在她的指尖格外冰凉,落在眼周的皮肤时,像一粒雪花落下。明明现在是晚春初夏的时节,千铃却觉得这儿无异于雪天,寂静而寒冷。
    她拢紧衣服,又继续往下看。
    一切都和安蕴说的无异,当时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只能剑走偏锋尝试铂金之血的治疗方案。
    这份档案的记录人是海月丰源,千铃在他面前病发,由他送入医院。
    一路上海月丰源握着千铃的手,感受手掌下的温度越来越凉,看着小孩的眼眶逐渐空瘪。听到医生的建议后,他同意了注射铂金之血。
    海月丰源参与了全部过程,唯独这一次他没敢留在抢救室的走廊外,提起武器,头也不回地直面b级深渊怪物。
    他浴血奋战,像一名救世主凯旋,比起荣誉和欢呼,来的更早的是一份死亡通知书。
    海月丰源在太平间里,如同虔诚的信徒跪在停尸台前,在绝望之际,亲眼见证了千铃的死而复生。
    当时的海月丰源作何感想,后人不得而知,反正一晚上连续遭受精神暴击的千铃,此刻已经麻木了。完全没有任何震悚的感触,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每当你看着我的眼睛时,你会想什么呢?哥哥。
    这是一个无法追究的问题,过往的一切都随着被遗忘的童年记忆,消逝在那场北大西洋的风暴了。
    这枚铃铛造型奇特,但胜在材质厚实,表面的花纹十分简洁,古拙大气。
    这算是此方世界不知名的前辈们留给海月的一份宝物。
    【黄铃无舌声声响,一声识王种;二声破幻境;三声开深渊】
    千铃拿起黄铜铃铛,长久地注视着它,心想:哥哥,你从死亡的深渊里拉回了什么样的怪物啊?
    她握紧铃铛,轻轻一晃。
    在安蕴手里从未响动的铃铛,在千铃的手里,响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自从一名咒术师死于铂金之血后,咒术界又陆续有咒术师死于非命。
    家入硝子尸检过后,摘下手套和口罩,一边洗手一边对五条悟说:“这些尸体的体内没有发生什么异变,还是和人类一样。不过送来的时候都是残缺的,从伤口边缘来看,像是被野兽活生生咬死的,听说这些受害者都是被咒灵围攻致死的?”
    五条悟缓声说:“不是野兽,也不是咒灵,他们的伤口没有一点儿咒灵残秽。”
    他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决定摇人。家入硝子见状,问道:“怎么,你要去找监察役来接管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