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申离什么都没有。
    没有师尊,没有亲人,也没有宝物。
    她唯一还过得去的大概只有她的黑蛇鞭,是她杀了高阶妖蛇,用筋骨和皮炼成的。
    申离当时对她说起来时神采奕奕,她对唯一拥有的黑蛇鞭喜欢看重得不行。
    而沈戾什么都有。
    她是魔尊,有师尊,有属下,有扇子,还有玄元丹炉。
    她有无数宝物。
    她都不怎么在意。
    前后对比,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为了骗过她利用她,养尊处优的王族殿下这么处心积虑,真是辛苦。
    夜归雪握紧玄光剑,看着沈戾因仰头而露出来的喉咙,忍不住想出手时,目光下移,又看到她心口周围那一抹血红。
    像是被刺了刺,她的手松了一下。
    怎么了?沈戾把丹药顺了顺,看夜归雪脸上表情不对,有些不解。
    没事。夜归雪移开目光,问她:你的伤好了吗?
    任平用刀刺的这个血洞算是差不多了,至于旧伤就
    她忽地停住,警惕又懊恼地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像是被她这个神态取悦到,道:你有重伤,在揽月楼金银臺上时我就知道了。
    其实不是在金银臺上,是装作醉酒检查她心口玄光剑印那会。
    怎么?怕我知道你有伤,趁人之危?她垂眸,握在玄光剑上的手紧了又紧,指骨几乎发白。
    沈戾忙把衣服拉紧,假装害怕道:光天化日,你想做什么?你不要乱来!
    夜归雪:
    是杀了你,斩妖除魔,不是你想的那种趁人之危。
    还好还好,原来只是杀了我。沈戾放松下来。
    见夜归雪连看都不想看她,她笑嘻嘻凑了上去,那自然是不会的。
    夜归雪不会趁人之危。
    她坚定道:你们剑修行事大多光明正大、磊落坦荡,要杀人也不屑用什么阴谋诡计。
    更何况你还是夜归雪。
    剑修不会,夜归雪就更不会了。
    沈戾当初在揽月楼外遇到刺客刺杀这么想,现在也依然不会改变。
    光明正大、磊落坦荡。夜归雪重复一遍,忽地把头转向别处,是么?
    她险些将手裏的追踪符生生捏碎。
    是的是的。沈戾回答得很快。
    她顿了顿,继续道:玄光仙尊,我觉得你现在应该不想杀我了。
    怎么说我们也算同生共死了。
    还有
    她轻咳一声,小心翼翼,虽然负你那人是罪该万死,但她也已经死了。虽然她是魔族,但不是所有魔族都这样。
    你恨负心人没问题,但恨所有魔族,这是不是不太好?
    不是所有魔族都这样的。
    起码我还有沈长笙,我们就绝不是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败类。
    虽然离开荒山后她跟夜归雪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但沈长笙喜欢陆瑶双,以后还是会见面,总不能每次见面夜归雪都表情冰冷,像是恨不得要杀了她一样吧。
    她是魔尊,又不是负心人。
    是么?你不是那种人?你不是败类?夜归雪眼神忽地冷了下来,声音也冷冰冰。
    我当然不是。
    沈戾信誓旦旦:我又没喜欢过谁。但我若是真喜欢一个人,一定会视她如命,对她百依百顺。
    是么?夜归雪冷笑一声,拿着剑转身就走。
    那当然!她追上去保证。
    枯树上方最高处。
    在逢春花花蕊还在时,那原本是一颗长得高大的绿树,树顶还留着几片树叶。
    青衣人悄无声息立在那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此时正低头看着前方背对着他的两道人影。
    白色那道拿着剑走在前面,衣摆沾染上泥土,红色那道随意散漫追在后面,隐约能看到血迹。
    人影看了一会,眼神沉沉,举起手裏跟衣服颜色一致的竹箫,手指轻动,开始吹奏。
    起初细微如林间窸窣声,沈戾和夜归雪都没当回事。
    后来渐渐低沉尖锐,像落下的树叶裏藏着细小尖刺,平和裏暗藏杀机。
    夜归雪回头,隐约能看到树后方闪遁而过的人影。
    她有些疑惑地握了一下手裏的追踪符,邪修魔修全都已经死了,这点不会有假。那人影是怎么回事?
    沈戾也回头,一眼看见枯败草木后站着个青衣人,没有蒙面但是面容模糊看不清,性别难辨,手裏拿着根竹箫正在吹奏。
    音修!
    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被夜归雪追杀的那些邪修魔修。
    那些修士被夜归雪追杀得破了胆,再怎么面目狰狞也掩饰不住色厉内荏,那青衣人却极为从容不迫。
    被发现以后他也一点不慌,就那么隔着一段距离继续吹箫,箫声似网,细密从四面八方涌向沈戾,要将她罩住,要将她困死。
    沈戾呼吸有些困难,感到窒息。
    她看向夜归雪,夜归雪似乎不受影响。
    是因为箫声对魔族生效对人族无用,还是因为吹箫之人只想杀她不想杀夜归雪?
    沈戾很快知道两个都不是。
    那吹箫之人第一目的是想杀她,但若是有人想阻止或者靠近到一定距离内,他也绝不会留情。
    就如沈戾之前出手救夜归雪,那些邪修魔修的反应是一起杀了一样。
    夜归雪皱起眉,似乎是也感到不适。
    封闭听觉,别听那些声音了。
    沈戾冷冷看那青衣人一眼,拉住夜归雪的手直接跑了起来。
    她的想法很简单,荒山内部不能用灵力,那就直接跑出荒山。
    出去以后,凭她和夜归雪的修为能耐,她就不信青衣人还敢出手?
    嗤。
    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那青衣人似是无声在笑,手中动作不停,箫声如流水倾泻而出,迅速涌过虚空,再次罩住沈戾。
    这次箫声不再是低沉锐利的,而是悠扬轻快的。
    沈戾不知不觉就放缓了脚步。
    她想到了过往。
    在知道师尊是魔族王族、在师尊接受魔族王宫的人求助去镇压不灭塔前,她和师尊生活在魔界北边。
    那裏是魔界最荒凉偏僻的地方,家族是没有的,只有三三两两零落的小村庄,那裏住着的魔族都没有什么背景。
    那是沈戾沉睡四百多年裏最常梦到的地方,是她最怀念的时光。
    而后箫声变化,时而高昂,时而压抑。
    沈戾眼前所见的场景也随之变化。
    走出魔界北边偏僻的村庄,她看到了整座魔界最为繁荣辉煌的王城,甚至还随师尊踏进了魔族王宫。
    不灭塔巍然屹立,似乎任何力量都无法撼动。
    黑雾缠绕裏,师尊一身血红,被死亡笼罩。
    同一时间,夜归雪这边。
    她看到的自然不是魔族不灭塔,而是不离洞。
    幽暗无光的洞府,手持长剑、面含微笑满是憧憬的少年剑修,以及面容隐在黑暗裏看不清表情、动作利落将刀刺向前的半魔。
    随着烈焰熊熊燃起,剑修回击一剑。
    半魔痛苦不甘地倒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那是夜归雪最想忘记、却最为清晰的一幕。
    嗡
    玄光剑发出刺耳的震响。
    夜归雪从痛苦中回过神来时,正好看到沈戾的脸。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相似。
    幻象裏这张脸的主人被她回刺了一剑后,似乎也是这么痛苦,这么挣扎。
    她握紧玄光剑,还有些分不清幻象和真实,正要一剑刺过去时,沈戾忽地睁开了眼睛。
    她伸出手,像极了当年在不离洞刺向她心口那一刀。
    夜归雪冷笑着,也如当年那般一动不动。
    只不过当年她是难以置信、心痛震惊到没法反应。
    现在她心知肚明,隐隐期待。
    她脸上甚至隐约带了笑意。
    沈戾伸手到她肩膀,一个用力把她推开,夜归雪,你先走!
    夜归雪脸上笑意滞住。
    那箫声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杀沈戾,沈戾一松开她的手,一把她推开,她就没再被箫声影响到了。
    她清楚地看到沈戾的痛苦,也看到沈戾心口偏了三分染血的伤口。
    夜归雪看了许久,久到箫声越来越杀机毕露,快要将沈戾绞杀在幻境中时,她出手了。
    铮
    玄光剑出鞘,剑光散开,如天际破晓第一缕日光,轻灵地劈向沈戾,到得她面前时剑影闪动,快到生出一面保护罩,箫声悉数被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