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老板浑身一震,以为是茶叶不合胃口,又换了一壶给几人倒上,几个胡兵又喝了一口。
    “噗~”
    “混账!敢骗老子?”
    一胡兵发现还是这么难喝,当即抽出马刀,刀光一闪顿时鲜血四溅,老板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了下去。靠在黄沙地上,老板眼里带着一丝解脱,不一会儿便没了气息。几个胡兵朝他吐了几口口水,接着把店铺搜了一遍,发现确实没酒,又开始寻找下一家。
    周围其他人看在眼里,没有任何波动,似见怪不怪了。
    旁边有一路过的衣衫褴褛的乞丐朝这边撇了一眼,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悲痛,接着朝城门行去。
    出城是要搜查的,原则不能带走任何东西,但一般乞丐胡人连杀都不愿杀,主要是懒得清理。
    见这乞丐破破烂烂,身上空荡荡的,守城的胡兵也没拦着。对他们来说,这些乞丐死在外面,城内的味道还少一点。
    乞丐出了城后径直往山里走去,走到一处山腰,他找了一块石头坐着。深深叹了口气,他抬首望天,神色沧桑无比,语气悲痛:
    “生民骨万里,化作黄沙泥。
    老壮如草芥,女成胡狼妾。
    凄苦与谁言,何处是家山?
    我只一画笔,画不尽悲寒。”
    说完,他长叹一口气,接着往前行去。
    前面不远处潭小山泉,旁边有个山洞,山洞中只有一盏简陋的油灯,一个石台,一个竹篓,石台上还堆着一堆画和一些笔墨纸砚。
    这人到山泉边喝了一口水,接着进了山洞,稍微收拾了下台面,提笔沾墨画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幅画便跃然纸上,画中一老人神色恐惧捂着鲜血直流的脖子,而旁边披兽皮的军卒则猖狂大笑。
    正是刚刚那个茶店老板被胡人所杀的场景。
    他望着画,紧握拳头,目露坚定。接着他把一幅幅画小心地收好在竹篓里,带上几块快发霉的干粮,背着竹篓离开了这里。
    去的方向,正是明月城。
    山间,枯叶飘落,他迈着坚定的脚步穿梭其中。阳光照耀,虽一身褴褛,但他脸上却显得有几分圣洁。
    这人正是学宫大比时有着“小画圣”之称的庄玄澈。
    自从见过素描这种写实的技法,庄玄澈深受启发,想开创出一种新的风格。诸多经历之后,现在他的画一改之前的风花雪月,闲适优雅,逐渐变为了市井风俗,人物写实。
    大比结束后,他回过一次上京,向当代画圣徐蓝生说过自己内心所想,但徐蓝生却并不看好他的想法。
    首先市井风俗为文人所不喜,文人更偏爱一些高雅意境深远的东西,最关键的是,上面的人甚至皇帝也可能不喜...
    一些写实的东西大都是记载民间疾苦,上面的人谁想皇帝看到这些苦难呢...
    所以徐蓝生不支持庄玄澈的想法,但庄玄澈一意孤行,辞别徐蓝生后,只身一人北上游历。
    他不畏艰难,一路向北,甚至到过北定府胡人的地盘,还去过正处战乱的北阳府几个州城,期间遭遇了多次生命危险。一路走来,他边看边画,记录了很多北地的惨状,胡人的暴行,他现在背着的便是这些画。
    为了画一些房屋建筑,庄玄澈还另辟蹊径,用了界尺和引线来帮助画一些规整的直线建筑、棱角等。
    庄玄澈无愧为画道的天才,其实用界尺和引线的画法在古代称为界画,前世诞生于西晋时期。大名鼎鼎的《清明上河图》在宋朝就是属于界画(现代归纳为风俗画,古代没有风俗画的归类)。
    不过在文人眼里,因界画需要一堆辅助工具,显得“匠”气很重,所以历史上的地位一直不高。明清时期界画画家受到很大排斥,结果逐渐消亡了,这也是为什么《清明上河图》和张择端在宋朝籍籍无名,因为张择端便是专工界画的。
    可大雍并没有界画啊,可以说庄玄澈凭借一己之力开创了界画的流派。
    庄玄澈最初的想法是实现画道的突破,但一路行来见过了诸多民生疾苦,心态早就发生了变化,现在他只想用他的画警醒世人,告知朝廷和天下胡人的野蛮和北地人民的水生火热。
    现在他准备回去了,他想着就算人到不了上京,也要把画送去,所以他想去找洛擎苍。不过官道被胡人重兵把持,他只能从山间小道上绕过去。
    一番波折,庄玄澈终于来到了明月城前。
    这段时间并未起战事,很多难民看到一线生机,从各种山间小道涌向了明月城。现在明月城墙外已经来了不少难民,看样子还有增加的趋势。
    洛擎苍知晓后,知道不收留这些人早晚会被胡人射杀,和副将一番商议后,令军卒用吊篮把下面的人一个个吊了上去。
    当然,这些人很可能有胡人的奸细,所以每个人都必须由红衣卫登记在册查探清楚。
    庄玄澈看着这些难民以及城墙下已成枯骨的烧焦的尸体,又是长长一叹,当即拿出画笔...
    ...
    第412章 陌刀成
    这些难民中不止有普通农人百姓,还有很多工匠,大夫,商人等等。洛擎苍按照老弱类别,包括职业进行分类,把一些有用的特别是大夫青壮等收纳入军中,做到人尽其用。
    这也是顾正言给洛擎苍的建议,难民可不能长期吃干饭,需要干点事情,否则早晚会出事。
    书房,洛擎苍正读着家信,信是由洛凰城寄来的,不过信的内容让他皱起了眉头,越皱越深...
    信中洛凰城说顾正言必是人中龙凤,觊觎的人很多,尤其是女子...洛凰城强烈建议早点答应,让二人把事情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那小子不会吧?”洛擎苍脸色变幻。
    侯爷的心情很复杂,二人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再拆散也不太好,执意的话指不定二人再搞出什么事情,但就这样答应侯爷也很不爽。
    老夫都没同意呢,你们休想!
    至少要给老夫道歉还有答应老夫的条件吧?啊?哼!
    还有,这小子居然写出了这样的书?
    除了信,菜根谭也一并寄了过来,侯爷刚刚已经看过,越看心情越复杂。除了内容,还有“金鳞从士,共拜良师”的神迹,顾正言的所作所为又让他吃了一大惊。
    侯爷忽然觉得顾正言除了背景,好像其他都是上佳,做女婿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一想到答应,侯爷就难受了。
    可不是,一直被骗,丢了面子不说,女儿也丢了...
    可要是答应会得到什么呢?
    一个...优秀的女婿以及...可爱的外孙?侯爷脸上又是一阵阴晴不定。
    “砰~砰~”
    正纠结着,一阵敲门声传来。
    “进。”侯爷收好书信。
    一军卒进来,抱拳颔首:“禀大将军,城外难民中,有一人来自宫廷画院,说是画圣徐蓝生的弟子,领画院观政侍诏一职。”
    观政侍诏本是文官的实习岗位,大雍重文,一些画师书法大师也享有进士文官的待遇,只是品级不高。画院的观政侍诏相当于宫廷实习画师,这倒不是说庄玄澈水平不行,而是他的年龄资历所在。
    “嗯?”洛擎苍满脸疑惑,“宫廷画院?观政侍诏?宫廷画师怎么成了难民了?查清楚了吗?”
    “回大将军,李大人已查证清楚,这画师说想见见您。”
    洛擎苍深吸口气:“把他带过来吧。”
    “是。”
    侯府心里极为好奇,画院的人怎么成了难民了?
    不一会儿,衣衫褴褛一身臭哄哄背着竹篓的庄玄澈便出现在洛擎苍面前。
    “你是徐圣的弟子?”洛擎苍打量着庄玄澈。
    堂堂画圣的弟子宫廷画师这么不修边幅?真的假的?
    如果是假冒的,那他来这里想做什么...侯爷不解。
    “见过大将军,回大将军,在下正是徐师六弟子,姓庄名玄澈,字名山。能见到大将军,也算了玄澈一桩憾事,”庄玄澈施了一礼,把身份令牌以及文书递给洛擎苍。
    洛擎苍接过看完,点了点头,递还回去。
    “你既是徐圣弟子,不好好在宫廷待着,跑到北地做甚?还有,你欲见老夫,所谓何事?”
    庄玄澈叹了一口,给洛擎苍说了一番他此行的经历和目的。
    洛擎苍听完后,一脸不可思议:“能否给我看看你的画?”
    “荣幸之至。”
    庄玄澈取下背篓,抱出一堆画递给洛擎苍。庄玄澈本人虽脏乱不堪,但他的每幅画都是不染一尘,干净至极。
    洛擎苍徐徐打开,看了起来。
    良久...
    “砰~”
    “混账胡狗!”
    洛擎苍拍案而起,满脸杀气。
    他知道这些东西绝非杜撰,他自己就亲眼见过不少,见到一幕他都忍不住,何况这里一堆。
    “此行前来,玄澈已经见了太多,这些事玄澈相信上京那些大人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或者说他们不想知道。他们知晓的不过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和寥寥凄语。”庄玄澈目露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