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与百合 第46节

    她清楚地听见脑后骤然沉重的呼吸声,并在对方的注视下开门。
    宋青蕊回头问了一句:“您要进来吗?”
    有那么一秒钟,付月娥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八年前。
    她当年第一次光临梁越声以方便学习为由而租住的公寓时,也是这个女生给自己开的门。
    那时的宋青蕊, 和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别无二致。
    无论是那双狡黠的眼睛,还是能够快速审时度势的观察能力,都让付月娥有一种被看穿的恼怒。
    她的眼神从疑惑到笃定, 短短几秒就能够判断出来人的身份,甚至还能快速整理好惊讶的心情,请付月娥进来, 边解释梁越声现在不在, 边给她拿拖鞋。
    付月娥不是没有见过会察言观色的孩子,只是宋青蕊未免太娴熟了。
    而她对自己的态度更是客气得过分,既没有被男方父母撞破同居的忐忑, 也没有被长辈严厉以待的紧张, 显然是已经经历过不少类似场合。
    太有市井气息的女孩子,付月娥不喜欢。
    当时宋青蕊把自己的拖鞋放在她脚下,解释家里没有别的拖鞋。
    付月娥说,那就不用了。
    尽管她只是来访,这对小情侣才是这里真正的住户, 可付月娥并不觉得自己是客人。
    只因梁越声当时的房租全靠家里支撑,所以她很反感宋青蕊这幅主人姿态。
    而如今,宋青蕊依旧邀请她进来。
    付月娥没有理会,当即转身就走。
    一直到上车,她才平复住呼吸,同时心里翻涌起无数猜测,且越想越觉得合理——难怪梁越声这段时间会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听话,不服从,甚至不回家。亲朋好友三番五次给他搭台阶,他都不肯下,一副要和她犟到底的样子。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盛怒之下,付月娥还后知后觉地升起一点无力。
    她不进门,除了震惊和痛恨宋青蕊的再度出现,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梁越声现在的住处,和她没有半点金钱上的关系。
    当初亲戚都羡慕她这样一个能干的儿子,毕业不久就自己赚够了车房的全款,一点不叫父母操心。
    付月娥还为此叹过气:“我和他爸有钱的呀,想给他花,但是他不需要。”
    实则沉浸在吹捧与艳羡里,为梁越声的前途和能力而骄傲。
    彼时虚荣有多膨胀,如今的回旋镖就有多扎心。
    她把梁越声的成功都归咎为她呕心沥血的结果,却不曾想有一天会在无知无觉中,被架空所属权。
    一具无拘无束的身体,一颗拥有完整是非善恶的心,和一段已经被剪掉的脐带,足够构成一个独立的个体。
    而这个个体所衍生出来的房子、财产和人,都只随他心意变动,不会再被任何外界因素干涉。
    付月娥的转身,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跑。
    时过境迁,她已经无法在宋青蕊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这个事实和失去对梁越声的掌控一样,让付月娥感到异常难受。
    -
    梁越声下班回到家,难得看见客厅亮着灯。
    以往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宋青蕊都会呆在楼上,等他到家了才下来。
    他问过她为什么,她半真半假地说,怕自己呆久了就不肯走了。
    没有任何口头承诺,也没有书面协议,他们的关系就像断头蜻蜓一样,时而死气沉沉,时而挣扎着动弹几下,但也多是假象。
    梁越声从来没有开口索要过什么,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边的障碍还没有扫除。
    至于宋青蕊的反复,他大抵也能猜到她的顾虑。
    “你回来了。”她趿着拖鞋冒出头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梁越声嗯了一声,伸手捻去她侧脸压着的几根细发。
    两个人对视两秒,她先踮脚,他便配合着俯身。
    双唇碰到一起,安静地接了一会儿吻。
    梁越声边亲边脱去自己的西装外套。
    宋青蕊却抵着他的胸膛,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我今天好累。”
    他看出她的勉强,捏了下她的脸,把她的梨涡扯散。
    “那还有力气笑。”
    他最后亲了下她的眼皮,卷起袖口,脱了外套正好方便了套围裙。
    “我去做饭。要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说好累的人像晒化的橡皮糖一样粘在他的后背,梁越声只好做一些简单的、不需要太多准备的菜。
    宋青蕊双手环着他的腰,厨房里就只有菜刀摁到菜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很有节奏。
    “有事想说?”他把食材丢进沸腾的水里,后面长了眼睛似的,洞悉她的踌躇。
    宋青蕊开门见山地问:“遗嘱里关于我的部分,是不是设立了条件?”
    梁越声便直接猜到她心情不佳的原因了。
    他完全理解她的沮丧和愠恼,毕竟在得知宋志诚这个诉求的时候,他差点把文件砸到他脸上。
    “嗯。”他湿漉漉的手心碰了碰她的手背,“你爸威胁你了?”
    宋青蕊没说话。
    梁越声不问她怎么想,他只说:“不要嫁。”
    直截了当得有些可爱了。
    宋青蕊一愣,没忍住笑出声来:“干嘛,介意二婚啊?”
    梁越声说:“是的。”
    “……小气。”
    她其实真的打过这个如意算盘,甚至还想过和宋志诚钦定的女婿谈判,例如一拿到遗产就马上离婚之类的。
    办法总会有的,可是在情感上,宋青蕊觉得很恶心,也很委屈。
    她自认为自己这些年为宋志诚付出的感情不少,即便真假参半,他们也确确实实是亲人。
    宋青蕊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足够的孝心,可对方却将其视作女儿的义务,在大局将定的节点上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倒不像疼爱,像交易。
    宋志诚深知她爱财如命,所以笃定她会妥协。
    宋青蕊其实对婚姻并没有太大的所谓,只是一旦答应,她势必会唾弃自己。
    过去的讨好卖乖已经让她倍感厌恶,她既不想功亏一篑,也无法放任自己彻底失去尊严。
    因此梁越声当下所展现出的占有欲,倒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就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意外收获。
    宋青蕊不愿主动推进他们的现状,却喜欢看他偶尔流露出来的不理智。
    其实在他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时候,她何尝不是在确认他的真心。
    宋青蕊玩着他围裙的绑带,问他:“所以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梁越声只说:“我不会让你做不想做的事。”
    她重新抱上去,将他搂得更紧。
    -
    宋青蕊并没有告诉梁越声,付月娥来过,而且她们还碰上面了。
    一是她现在没心情处理感情问题,且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
    一旦有大动作,她和梁越声之间要么彻底崩盘,要么死后重生。
    而她现在非常需要这位“盟友”帮她力挽狂澜,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二是她准备辞职了,最近在跟学校扯皮。
    当时宋志诚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快,所以为了把宋青蕊留在北城给他送终,给她签了三年制的合同。
    现在想提前解约,自然没那么容易。
    她忙得脚不沾地,很快就把付月娥这号人物丢在脑后。
    而梁越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们依旧在没有任何名分的情况下纠缠。
    某次事后,看着梁越声细致地清理地面,宋青蕊不禁感慨:“知道你有洁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偷情。”
    他黑着一张脸,叫她别总乱说话。
    宋青蕊来劲了:“其实你是不是已经有老婆了?所以才不敢留下痕迹,被她发现?”
    梁越声懒得理她。
    宋青蕊拉开床头柜,抽屉里放了两盒套,和他们做的次数对不上。
    她指着说:“看!这就是证据!”
    梁越声走过来,一巴掌盖在她的臀侧,问她:“屁股痛不痛?”
    宋青蕊哇哇大叫,本来是想嘲讽一下他走后门从来不戴.套这个癖好,结果挨了一记。
    她挤出两滴眼泪:“现在痛了!”
    梁越声反而笑了两声,心情颇佳,继续擦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