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登云酒店那栋标志性的建筑前。
    居然走到了这里!
    他仰头去看最高层的落地窗。
    哦!这边不是朝海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旋转门。
    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与室外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大堂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前台工作人员正在为一位客人办理入住,对他的到来习以为常。
    他穿过铺着地毯的大堂,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他靠在轿厢内壁上,感受着轻微的失重感。
    这狭小的空间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顶层套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他将房卡扔在鞋柜上,脱下棉服挂好。
    他一边往长沙发走,一边环顾套房。
    段景瑞显然近期没有来过,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无人居住时的标准状态。
    酒店工作人员给长沙发新换了一套针织的米色绣着鸢尾花的沙发垫和靠枕套。
    他抓了一只方形抱枕,侧躺在长沙发上。
    连日来的疲惫突然涌上来,他闭上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和烟花炸裂的声响。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十二分。
    他站起身。走向落地窗。
    他低下头,俯视热闹的夜景。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开始飘雪片了。
    除夕夜的城市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
    主干道上的车流比平时稀少许多,但每辆车的车灯都拉出流畅的光轨。
    街道两旁建筑物上的景观灯和装饰灯带全都亮了起来,勾勒出楼宇的轮廓,红色、金色、蓝色的光交织成一片璀璨而安静的光海。
    许多住宅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团聚的灯光,影影绰绰能看见晃动的人影。
    街道上人不多,但在一些空旷的道边或小广场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点燃的仙女棒,银白色的火星“滋滋”地喷溅出来,照亮一张张欢笑的脸;偶尔有人点燃一个小小的烟花筒,彩色的光球尖叫着冲上不高的夜空,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绚烂,引来同伴的惊呼和笑闹。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胃部传来轻微不适,提醒他很久没吃东西了。
    他走向餐厅,拿起电话,拨通了客房服务的号码。
    “麻烦送一碗清汤面,”他顿了顿,想着毕竟是除夕,又补充道,“加两个荷包蛋。”
    食物很快就送来了。
    服务生推着餐车,将白瓷碗轻轻放在餐桌边缘。
    面条在清亮的汤里微微颤动,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带着金黄的脆边。
    他安静地吃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在这间套房里住下了。
    他暂时不打算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和发呆中度过。
    偶尔会叫客房服务送些简单的食物,通常是粥或面条。
    酒店方面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服务生每次都礼貌而专业地完成工作,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但是,他的饮食变得极其不规律,有时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叫餐。
    初二晚上八点,酒店主动打来电话询问是否需要用餐,他点了一碗小米粥。
    初四晚上六点多,服务生直接送来一碗面,他默默收下。
    初五上午,他的手机响了。
    苏姐在电话那头问他怎么没来上班。
    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告诉苏姐自己不打算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吧!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后,他给房东发了条信息,说要退租。
    房东很快回复,问他行李怎么处理。他想了想,跟房东说押金不用退了。委托房东帮他叫个跑腿送到登云酒店来。
    做完这些决定,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间套房设备齐全,环境舒适,视野开阔,远比他那个狭小简陋的出租屋要适合居住。
    他决定,在段景瑞把他赶走之前,就把这里当做暂时的栖息地。
    下午跑腿小哥把他的行李送到了酒店。他的全部家当只有两个行李箱。
    他把行李箱放在背景墙下。只把为数不多的几本书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莫泊桑短篇小说选》,翻开书页。
    他只读了一篇就走神了。
    索性把书放回书架,哪天想读再读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完全没有出门的欲望。
    他甚至连衣服都懒得换,整天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在房间里走动。
    洗漱也成了偶尔想起才做的事。
    起初他还会读几页书,但是往往读三五页就开始发呆。
    于是,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在沙发上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目光没有焦点地停留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失眠开始找上门来。
    有些夜晚,他整夜醒着,就躺在长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偶尔睡着也会做噩梦,梦里总是一片深蓝的海水,林安顺的手从他指尖滑落,慢慢沉向海底。
    惊醒时总是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饮食更加不规律了。
    有时一天吃两顿,有时一整天什么都不吃。
    叫来的餐食常常只动几口就放在一边,服务生来收餐盘时,那些食物几乎还是满的。
    最严重的一次,他一整天只喝了半碗小米粥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
    从沙发走到浴室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有时要花上好几分钟。
    思维也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艰难。
    就连对林安顺的回忆都变得模糊起来,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画面,如今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色块。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他走到落地窗边,面对落地窗盘腿坐下,看街景。
    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上午,他走到窗边,盘腿坐下,静静地看下面的街景。
    车流,行人,远处公园里隐约可见的移动的小点。
    他不经意地抬头,去看远处的海。
    最初还有一些颤抖。
    几天之后,他也能对着海发呆一两个小时了。
    在二月十号的清晨,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满脸胡茬的人。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状态很差了。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在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过两天段景瑞可能会来。
    他好像应该打理一下自己。
    算了。
    暂时,他懒得去管这些了。
    第34章 年会
    段景瑞从十二月的易感期之后就一直在忙。
    段景瑞作为登云集团新任的掌舵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年关特有的、混合着人情往来、利益交割与家族传统的沉重压力浪潮。
    这压力迥异于日常那些目标明确、逻辑清晰、可以凭借alpha决断力快速推进的商业决策。
    它更庞杂,更琐碎,更考验耐心,也更深层地消耗心神。
    即便是他这样优秀的alpha,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登云集团的年会通常定在腊月二十八。这一年在一月十八号
    登云作为本市根基最深、体量最大的房地产龙头企业,其一举一动本就牵动着行业神经与市场视线。
    而年会,更是年度收官的重中之重。
    这场活动承载着多重且沉重的期待。
    对内,它是一次规模空前的集结与动员,是对逾万员工年度工作的总结与犒赏,是树立标杆、凝聚人心的关键仪式。
    对外,则是一次高规格、多维度的展示窗口与外交舞台。
    届时,场内汇聚的将不仅是集团内部的核心管理层与优秀代表,更将包括市政府相关主管部门的重要领导、本地主流及财经领域的关键媒体、长期战略合作伙伴、主要供应商与金融机构的负责人。
    这使得年会现场成为一个微缩的政商生态场域,每一处细节的呈现都可能被赋予象征意义,产生超越活动本身的涟漪效应。
    对甫任总经理的段景瑞而言,这场年会无异于他面向内外的首次“大考”,其成败直接关联个人威信的确立与“段景瑞时代”登云形象的初步定调。
    然而,具体的筹备过程,其复杂和磨人程度,远超他最初的预想。
    仅是场地布置的主题,就足以引发内部争论:是选用稳重大气、符合传统审美与元老们期待的深红鎏金,以彰显传承与底蕴?
    还是大胆启用更具前瞻性、科技感与年轻活力的银蓝幻影,以昭示变革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