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都快没时间了,还感慨呢。
    殷淮尘看了一眼武念空间的倒计时,赶紧请教,“请前辈解惑!”
    厉苍生微微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意念空间,声音悠远而沉凝:
    “点、线、面,乃枪之‘形’,之‘用’。其之上,非体,非势,亦非神。”
    “乃是‘意’。”
    “枪意所至,点可破面,线可成域,面可化界。无‘意’统御,点线面终是死物;有‘意’贯通,则草木竹石,皆可为枪。”
    殷淮尘听得一怔。
    不愧是【无诤之枪】……短短一句话,就直指本源。
    “枪出为何?” 厉苍生顿了顿,“不为破敌,不为守御,不为杀伐,亦不为止戈。”
    “枪出,只为践行吾道。”
    “敌阻道,则破之;需守护,则御之;道需杀伐开路,则杀之;道需和平滋养,则止戈。一切外相,皆由道生。”
    “人枪孰主?”他自问自答,“持枪之初,人御枪,以强己身。枪法精熟,人枪相合,不分彼此。至境……”
    他看向殷淮尘,目光如电:“吾即是枪,枪即是吾。吾之意志,便是枪之法则;吾之道路,便是枪之轨迹。何来主从?唯有‘我道’长存。”
    最后,关于“有无之辩”,厉苍生沉默的时间最长。
    最终,他缓缓道:“此问最妙,也最近道。以吾当年之见,枪之极意,不在‘有’,亦不在‘无’。”
    “在于‘需’。”
    “需‘有’时,枪锋所指,万物皆破,天地有尽。需‘无’时,枪化虚无,不滞于物,万法不侵。”
    “唯有明心见性,知‘需’而行,方可有无如意,圆转无碍。此乃从心所欲不逾矩之枪道化境。”
    厉苍生的解答,并非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以自身无上修为与境界,为殷淮尘劈开了迷雾,指明了思考的方向。
    他的每一个字,都如黄钟大吕,敲击在殷淮尘的心神上。
    四问,四答,让他对枪道的认知,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人以四问相试,看似拒人千里,实则已为你点明前路方向。”
    厉苍生最后道,“能思及此四问者,胸中自有丘壑。他予你难题,是阻是导,是缘是劫,皆在你自身悟性与抉择。好生体会吧。”
    话音落下,随着武念空间的时间结束,厉苍生的虚影渐渐淡去,重新归于那片苍茫。
    ……
    傍晚时分。
    云庐之内,苍云侯与并未离去的韩拂衣对坐。
    泥炉上铜壶咕嘟,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冲淡了傍晚的微凉。
    韩拂衣端着粗糙的陶杯,和苍云侯闲聊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苍云侯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侯爷,您那四问,未免太过……飘渺了些。”
    苍云侯:“哦?”
    韩拂衣说,“这已近乎道辩。那小子纵然天赋异禀,可终究年岁尚浅,阅历未深。您以此相诘,还不如直接拒绝呢。若他钻了牛角尖,困于其中,怕是于枪道一途,再难寸进,反受其害。”
    毕竟,人是经他手引荐来的,要是殷淮尘受困于此问,耽误了武道一途,那就惨了。
    “你啊,和你师父一样,都是喜欢稳扎稳打,有时过于小觑了‘灵光’与‘顿悟’之力。”
    苍云侯执壶斟茶,水流如线,“此子习枪不过半载,便踏足五品之境,且非丹药堆砌,根基扎实,枪意初凝。此等天赋,惊才绝艳,我那四问,于他而言,非是枷锁,而是……一扇窗。”
    他缓缓道,“今日推开,或见迷茫,但窗已在他心间。再过五十年,或者百年,待他经历足够风雨,某一刻灵光乍现,自能窥得窗外风景一二。”
    韩拂衣默然。他知苍云侯眼界极高,能得如此评价,殷淮尘之潜力恐怕远超自己预估。
    百年?若真能百年悟通,那已是了不得了。
    他正欲再言,门口传来了三声“笃、笃、笃”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打断了庭间的宁静与对话。
    苍云侯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韩拂衣眉头蹙起。这个时候,谁会来云庐?
    老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旁,拉开了门。
    “小娃娃,可是寻苍云侯咧?他和韩卫长可喝茶哩,快进嘛!”
    门外,残阳余晖为来人镀上一层金边。
    正是去而复返的殷淮尘。
    “冒昧再访,请侯爷恕罪。”
    殷淮尘踏入院中,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苍云侯放下茶杯,抬眼望去,目光在殷淮尘脸上停留片刻。
    他心中念头急转,难道是后悔了?或是觉得那题目太过无理,前来理论?
    难得遇见个有天赋的,略微指点一二,该不会好心被当驴肝肺了吧?
    韩拂衣撇了苍云侯一眼,眼里的意思也很明显:
    让你刁难人家,现在找上门来跟你算账了吧?
    苍云侯轻轻咳嗽一声,“又有何事?”
    殷淮尘走到石坪前,“我来答侯爷午后所询之四问。”
    苍云侯:“??”
    韩拂衣:“???”
    第238章
    整个庭院安静下来,只有泥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以及晚风穿过菜畦叶片的沙沙声。
    “……唯有明心见性,知‘需’而行,方可有无如意,虚实相生,圆转无碍。此乃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化境。”
    殷淮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落中却十分清晰。
    像厉苍生这种武道大拿,所说的每一个字的感悟都蕴含了他们对于武道之心的理解,殷淮尘一个字都没改动,原封不动的转述出来。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
    残阳最后一抹余晖恰好掠过殷淮尘的肩头,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清澈坚定,方才那番话语中蕴含的道意似乎还未完全消散,萦绕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
    韩拂衣已经怔住,手中茶杯倾斜,茶水溢出都未曾察觉。
    他死死盯着殷淮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
    四问四答,层层递进,由形入意,由意入道,最终归于“需”之圆融……这哪里是一个习枪不足一年的少年能有的见解?
    分明是浸淫枪道百年的宗师门径者方能发出的道音!
    韩拂衣下意识转头,看向苍云侯。
    苍云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韩拂衣很了解对方,知道苍云侯此刻心情也不平静。
    半晌,苍云侯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好一个‘以意御形,万物成枪’。”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好一个枪出唯践道。更好一个……有无所适,唯需而已。”
    他起身,一身布袍在晚风中飘动,走到殷淮尘面前。
    “不足一日……”苍云侯轻轻摇头,“韩拂衣说你困于其中,恐误前程。我却言,你若有悟,或需百年。看来……还是我眼拙了。”
    莫非这世间,真有生而近道之人?
    殷淮尘被他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红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的答案都是照抄厉苍生的,若连厉苍生的回答都无法让苍云侯满意,普天之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答得上来了。
    两位武道宗师遥遥论道,他在中间就是当个传话的,却也受益匪浅。
    “你可知,我为何出此四问?”苍云侯突然问。
    殷淮尘躬身:“请侯爷指点。”
    “非为考较,非为刁难。”
    苍云侯直视殷淮尘双眼,“是为看你心中,是否有‘我’。 枪法可学,枪招可练,唯独这‘我’之所在,道之所向,无人可授,唯有自悟。”
    “天地广阔,道途险峻,心有明珠,亦需砥砺。”
    苍云侯微微一笑,道,“你既有此悟性,我便不再藏私。”
    说完,他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色光芒自他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殷淮尘的眉心。
    “神枪三绝,并非固定枪意,而是一种‘势与律’的感悟。”
    苍云侯道:“能领悟多少,化为己用多少,看你自身造化。”
    殷淮尘闭目凝神片刻,再次郑重行礼,“拜谢侯爷传道之恩。”
    苍云侯坦然受了他一礼,方才虚扶:“起来吧。此非师徒之授,不过见猎心喜,赠有缘人一段路途风景罢了。你之路,终究需你自己去走。”
    ……
    从云庐出来的时候,韩拂衣还处于震惊中没晃过神来。
    韩拂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侯爷,居然真的教你了?”
    苍云侯是何等人物?超然物外,连人皇的情面、天下的兴衰都可淡然视之。在带殷淮尘来之前,韩拂衣一点不觉得他有成功的可能性。
    殷淮尘看着韩拂衣这副有点懵懵的表情,瞬间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小萝卜头。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坏笑:“韩卫长,我教你一句踏云客的方言吧,很适合你现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