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睡相不好的小男孩斜踢了一脚,梦呓声絮絮。赭发少年没防备,被一击正中脑门。他瞪着毛发乱炸的小舅子,握住了拳头。
    到底是没还手。中原中也不是和小孩子过不去的人。弄伤了孩子,世初也会难过。
    在即将离开游乐园时,幸介窥见高空滑动的游客,叫嚷着要玩空中飞人。该娱乐设施临到闭门的节点,只允许最后一个人玩。
    世初淳问中原中也是否也想玩这个,他摇摇头,女生就让弟弟用了名额。她和幸介拉手指,和小男孩约定好要在路的尽头等他们。
    “放心,我是很守承诺的。”男孩子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
    少女摸着弟弟的头,再次嘱咐活泼好动的小男孩,“要注意安全。到了目的地,记得等我和哥哥。”
    工作人员替幸介绑好绳索,校对完安全措施无误,就推了人走。
    小孩子的身影随着空中蔓延的长线,滑远了,逐渐变作一个小点,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好了。中也。”世初淳拍拍手,“我们下山去游园入口找幸介吧。”
    “也有更便捷的方法。”原本沉默着观看的中原中也,忽然道。
    他牵起世初淳的手,发动自己的异能力污浊了的忧伤之中。
    他带着她,踏着苍郁的绿林,踩过浮顶的积雪,横穿平静的江水。鞋底荡开圈圈涟漪,惊跑露面的游鱼。
    蟠青丛翠,川如白练。满天辰星静默,船载三两渔火。
    二人在中央的洲渚降落,见证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被群山吞没。远隔着四千多万公里的长庚相照,映得沉入夜色的江面波光粼粼。
    赭发少年低头注视着她,威厉的眉眼被彩色的落霞渲染,仿若有情。
    女生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你不能。”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的良人。
    人生三大错觉。他喜欢我、自己不同凡响、眼前的日常会一直持续。女生合眼,在江心的清凉里安定乱了一瞬的心绪,“中也,不要相信我。”
    “我不是个好人。”
    “世初不是好人的话,天底下就恶徒遍地了。”中原中也莞尔,牵着恋人,重新启航。两人踩着江面倒映的月亮,银轮的光辉似要变作一个大口袋,将途径的恋侣也一并兜了进去。
    与中原中也告别后,世初淳载着弟弟回家。她哄睡了幸介,坐在客厅里嗑瓜子减压。
    心潮难平的女生,正捋着思绪。
    等半天,没等到递过来的瓜子的芥川龙之介,不甘被冷落,特地戳她一戳。在得到投递的零食后,才满意地啃着,嘴上还不饶人,“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吃你的吧。有听众在,世初淳尝试着描述,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心跳了。”
    多大事?屋主人的女儿果真不堪大用。芥川龙之介理正太宰先生的玩偶,“心不跳就死了。”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
    少女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不要被带进沟里了啊!在看电视的坂口安吾捏紧杯盏。
    江水凄寂,声声陈诉忧思。柳岸削月,句句含着愁苦。
    多年前,枯枯戮山诈死的女仆离开渡轮,坐到路边停靠车辆的副驾驶座。
    她向驾驶座的银发女性打招呼,“莎朗。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真的会在百忙之中,答应我的请求。”
    可真叫人受宠若惊。
    大明星莎朗·温亚德食指稍动,抖掉两指间夹着的烟蒂。人驾驶着车辆,高速前进。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被逐次抛下,鳞次栉比的建筑摇摆,晃成深海里暗色调的海草。
    “组织的所求,在你的身上会成为可能。而我的欲求,是看到你展现的神迹。”
    “逆转时间的洪流,让死去的人复生……吗?这期待可太沉重了。”女仆捂着自己的鼻子,“若非我不能与人有肌肤接触,我真想亲你一口。”
    “你的表现可不是这么说的。”
    莎朗扔掉燃着的烟头,鼻腔和嘴巴缓缓地吐出几缕白烟,“你愿意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我的吻技可是比揍敌客家族的大少爷好一万遍,床上功夫也是。”
    “要试试吗?舒律娅。”
    “饶了我吧。你也不想车子被弄脏吧。”
    上车的乘客开启车窗,眺望着充斥着阳光的前方。“不要叫我舒律娅。我是世初淳。舒律娅,只是枯枯戮山的恶魔精神控制下捏造出的一个骗局。”
    她被当做肆意摆布的傀儡太久,现时拿回了记忆,想要当当人。
    身体、心灵、精神,全都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异乡客,深知自己的外表与内在,全然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侥幸离开巴托奇亚共和国,也仅是替自己悲哀的人生,多延长一些时限罢了。
    第110章
    人倘若总是待在最底层,做一只供主子操弄的玩偶道具,或许能坚忍着度过悲惨的一生。但世初淳侍奉过的三少爷替她取出了扎入脑袋的念钉,让她回想起自己真正的名字与过往。
    比复苏的希望更先到来的,是脆如薄纸的世界观轰然崩塌。
    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曾经拥有过的,也在枯枯戮山的这些岁月里磋磨着,遭到人为的毁坏殆尽。岂是一般的绝望。
    当人被踩进淤泥里,不被当做人看待。自己也会轻忽自己,不住地坠落到渊底。
    尊严、贞节、价值观,在沉重的现实面前,分文不值。头脑乱糟糟的,在粉碎中迎接痴昧的疯狂。
    等世初淳回过神时,她已同大少爷的盟友西索、幻影旅团的团长接触完。
    她靠兜售揍敌客家族的情报、出卖自己一切可出卖的东西,交换来未必能与那个恶魔同归于尽的筹码。
    世初淳明白,弱者再愤怒,投注全力的一击,也不一定能让强大的人受到皮肉之苦。
    她也想过利用自己身份的便利,炸死揍敌客家族众望所归,还没激发念能力的奇犽少爷,以此达到报复的目的。
    可是,奇犽少爷沧海一粟的善,交换来了她山积波委的恶。杀手世家的少爷犹且揣着些微的良心,她一个在正常社会里长成的人类居然凶狠至此,可悲至极。
    外部因素对人的改变深远持久,而为之改变的她,亦成为与他们一样的人。
    大少爷连她做人的根本也扭曲掉了,不论她毁坏什么,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她若真的付诸实践,伊尔迷只会愈发坚定自己实行的方法正确,而不是手段酷烈。
    兴许还会认为自己教导有方。唯一的差错就是不当对揍敌客家族的继承人动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世初淳站到了奔腾江水的大桥上。
    她就是在那时遇到的莎朗。
    “莎朗。非常感谢你。”
    戴着手套,大夏天也裹得严严实实,不敢与他人有丝毫肌肤接触的女仆,趴在窗户边,手指头无意义地画着圈,“若不是你为我提供援助,我今日就走不到这里。”
    “如果有来生,我给你当牛做马。”
    女明星抿着红唇,不置可否,只问:“你接下来去哪里?”
    “先找个深山老林躲个三年五载吧。避避风头。那种适合隐姓埋名,躲藏一辈子的村落最适合。”
    车辆行驶超过三十分钟,驾驶人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当当地停住了,“你记得流星街吗?”
    世初淳接触幻影旅团时,也有人问了她这个问题。“听说过。”
    听说过、么……送人抵达了目的地,银发的大明星摘下墨镜,“就不要有来生了,你过好今生今世就行。”
    时间在一卷卷胶片里溜走,在旧金山名义上拍摄电影,实际上执行任务的莎朗,遭到敌人的伏击。她腹背受敌之际,一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替她解决了祸患。随即安安静静地消失,只留下一封邀请函。
    发信地址是彭格列黑手党家族世代驻守的西西里岛。
    莎朗想了想近来在黑衣组织听到的,彭格列九代目在私底下包养了一名情人的消息,按照信函的邀请赴了约。
    彭格列第九代首领timoteo在宴会上,澄清了包养谣言。
    “介绍一下。”拄着拐杖,气质稳实的老人,侧开一步,向诸位来宾站在他身后的女性,“我的妻子,世初淳。”
    披着黑头纱的成年女人走上前来,朝众位宾客略一颔首。
    双手戴着皮质的黑手套,整个躯体藏在修身的晚礼服下,没有对外流露出一丁半点的讯息。
    老夫少妻的组合,倒错高权低位。反对的声浪掀起,其中一股来得最凶猛的,并非外部,而是彭格列内部的核心人员——九代目的养子、十代目候补、暗杀部队的首领xabxus。
    尤其是他知晓了向来空置席位的彭格列夫人,一上位,还是身怀六甲的情况。
    席卷上心头的情绪,比之愤懑、不屑,占的比例较多的是可笑荒谬。实非九代目亲生儿子的xabxus,双枪指向台上的养父与继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