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已经懂得体谅人的薇尔莉特,让陌生的女孩好好地活着。她带着她出行,前往世界各地,给身份各异的人们写信。
    在电话还没有广泛运用的年代,由自动书记人偶来传递绵绵不绝的思念。迢迢万里,兴许有一天能够一日抵达。漫漫的时间长河也许有一天会从源头处枯竭,可是书写着文字的那一刻,满溢的心情不会骗人。
    有一天,薇尔莉特接到一份特殊的邀约。邀请她的人是拯救法兰西的英雄,收腹大量失地,扶持着伊丽莎白二世加冕为王的圣女——贞德。
    乱世出英雄,多国混战的时代,处处是传奇。薇尔莉特是一个,贞德也是一个。只是这两个传奇人物风光的节点不同,薇尔莉特失去双臂,退出战役的节点,恰好是贞德崛起之际。
    要不是一个在战场发光发热,一个受伤退役,这两人迟早会撞上。
    煽动战争,以此贩卖军火从中收益的资本家们遗憾,“就是不知道贞德口中的天使大人契约的贞德,和接近神之造物,任何军队都无法匹敌的薇尔莉特,究竟孰优孰劣。”
    于是,经过有心之人的撮合,促成了这次的邀请函。
    圣女贞德,为了接济那些在战火中需要帮助的人,毅然决然地投入战争。
    之后,她连续夺回被敌军抢占的地盘,发行的报刊赞颂着她的威名,稚嫩的孩童歌颂他们家喻户晓的英雄。
    更可贵的是,贞德在妇孺皆知的情况下,始终如一,未曾因自己的地位水涨船高,就轻视过贫贱出身的人民。她尊敬、爱戴着这片土地上的居民,而非自诩为高高在上的将领,将劳苦大众看得跟泥土一样的低。
    “在探索的路上,能出发就足够了不起。”她收下献花少女的花束,刻意剪短的头发在阳光下折射着光辉。
    薇尔莉特接下了委托。
    她没有什么理由不接受。
    这些年,薇尔莉特陆陆续续给各色各样的人写过信。其中不乏有王公贵族,绅士富商。有空闲的时候,她也会给没有足够的金钱缴纳委托费的贫困者们写信。路边流浪的乞儿和侃侃而谈的权贵,在她眼里没有什么不同。
    在参加过多场战役的薇尔莉特,人类在平等的。从前她的出现即意味着死亡,现在她的出现象征着思念。
    她青睐这个新的词汇。
    情理之中,意外之外,这一大部分人以为本该顺利完结,又被不少人虎视眈眈的委托,中途出了点差错。发起邀请的委托人贞德,从一呼百应的将领,沦为被俘获贩卖的阶下囚。
    不日会被狂热的宗教分子推上刑台,施以火刑。
    第319章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在战争上孤军无援的圣女,被她敬爱的女王背刺。女王陛下授予贞德的军权,由君王收回。徒留被投入监牢的圣女,焦急地呼唤天使大人。可无论如何呼唤,都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放眼过去,只有空空荡荡的高墙。铁栅栏外的月亮皎洁明亮,悬挂在贞德再也到达不了的远方。
    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要她孤身一人,心灰意冷,陷入绝境,或许正是天使大人给出的答案。
    然,纵使是来自外太空的生物,历经千载,也未免过度低估人类的意志。它看轻世间情意,能横渡时间,跨越阻碍,就算死别亦不能分离。
    圣女不畏生死,只抓紧了死者遗留给她的信物,清寒的月光披在她的发梢,“凯瑟琳。”
    同一时刻,大军攻破城池,人群四散而逃。薇尔莉特察觉不对之时,已然为时已晚。大局已定,乾坤莫转。
    能横扫千军的圣女,招架不住人心叵测。以一敌百的薇尔莉特,同样没法逆转群众的潮流,推着她,往女孩的反方向走。
    两人遭到逃跑的人流冲散,薇尔莉特随手解决掉几个意图伤害群众的士兵,没有损害到他们的性命。这是异国之间打响的战争,声名在外的她身为第三方要是贸然参战,只会将好不容易安宁没几年的国家再次拖入纷争。
    此地不宜久留,她得尽快找到人才行。
    下定决心的自动书记人偶,三下五除二攀到屋顶。
    她在崎岖不平的屋檐上,一边搜寻着人,一边飞速移动,奔跑的过程如履平地。
    道路上人头攒动,堆积起不计其数的尸体。乍一看,还真分辨不清是被炸死的人多,还是在惊慌失措中被踩死的人多。只能感觉到到处是尖叫声、哭泣声,嘈杂的声线夹杂在一处,然后被震耳欲聋的炮火淹没。
    原本待在客房的女孩,听见了似有若无的啼哭声。
    照顾过孩子的人,会对小孩的哭声分外敏感。即使知晓那不是自己家的孩童,也还是会忍不住第一时间投过视线,关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没有大人在旁,在事情解决之前保持观望。
    身心疲惫,屏蔽了对外感知的女孩,因这若隐若现的哭声,手指头颤抖。她没有下一步的行动,巨大的挫败感攫取了她的心灵。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没有做到从一开始的从监护人身边逃离,亦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她没有和他们同生共死,拼尽全力复仇最终以败退告终。
    她没有遵守对他人的承诺,就连违背了约定,决意不顾对方的意愿救下人,也在紧要关头出了差错。
    她是个失败者,愧怍、羞忏、懊丧等种种负面情绪铺天盖地而来,单凭自我调节完全不能梳理溃烂的症结。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腹部郁结,令她长时间反胃欲呕。天地蒙上了一团灰蒙蒙的雾,有鱼钩刺进了她的喉咙。
    处理七情六欲是件极其损耗心神的事,什么都不做,偶尔是最好的结果。
    可那哭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刺耳,歇斯底里的,宣告着可怜的孩子走投无路。
    是饿了吗,还是尿裤子了?看顾的人不在屋子里,没有长辈帮忙抱一下,哄一下?大人们遗弃她了吗?
    坐在床头的女孩眼皮子剧烈地颤动,一种尖锐的刺痛一抽一抽的,仿若仙人掌的刺要扎进她的眼球。焦躁忧虑席卷着女孩身心,不多时推动着她,进行在这个时代以来,唯一一次自主行动。
    女孩站起身,游魂一般飘过损坏的长廊,穿进开了洞的大门。
    屋内要斩草除根的军人子弹上膛,对准襁褓中的幼儿,下一秒他的肚子被利刃扎透。
    他吃痛地回头,袭击者低头专注地看着孩子,没有半分目光舍给他,单屈身,在纷飞的战火里抱起哭啼的幼童。
    “你到底——”
    “你不该对孩子下手。”
    女孩抽回插进他肩胛骨的刀刃,铮亮的刀身照着她秀美的面容。带着刺刀的自动步枪往地面一甩,温热的血迹溅在烤焦了的地面,发出热油烤肉的滋滋声,“回去吧,你的家人在等你。”
    “我的名字,世初淳。要报仇的话,别找错了。”
    象征着不详的黑色长发,蛊惑人心的面容,加之清晰吐露的古怪语言。
    是女巫啊!是那个几乎战无不胜的圣女贞德的同伴,散播疾病与罪恶的女巫!她来营救贞德了!深受教会洗脑影响的士兵,神色惊恐。
    不行,他不能死。
    纵使参战以来,他杀的人不计其数,但也唯独他不能死。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没做,他不能交代在这里……
    士兵捂着伤口,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世初淳轻柔地拍着女童的背,哄着哭肿了眼睛的孩子入睡。
    薇尔莉特找到世初淳的时候,她正光着脚抱着女童。她走在废墟里,殷红的血液从脚掌漫出,粗糙的瓦砾在脚边划出一道道伤痕。
    薇尔莉特脱下厚实的平底牛皮靴,预备给女孩穿上。她抬起世初淳的脚时,忽然想起本要收养她的夫人,在她开启新生活的那一日也送了她一双牛皮靴。
    兴许冥冥之中有传承。
    “谢谢。”女孩俯身亲吻了下她的额头,奇异的语调从她的口中流出,像是在歌唱一样。“你是个好人。”
    薇尔莉特从业以来,接受过大大小小的委托,可没有一任雇主在她接下任务后,处境大逆转,甚至牵扯进了国破。而她后面到底是见了贞德最后一面,在贞德要被送上刑场的前一天。
    结着蜘蛛网的牢房内,贞德手中捧着一颗乌黑的宝石。只要她愿意,就能借用灵魂宝石的力量突围脱困,再不济,也能和全国上下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这观念,至少在不少人眼中是够本的。
    贞德没有破罐子破摔,选择和国家同归于尽。理由只有一个——这是她的祖国,有着她喜爱的土地和人民。
    与之相反的是,先进的战车碾碎了女王的自尊。应敌国的需求,伊丽莎白下令诛杀她忠实的将领。热衷于异端审判的教廷,得偿所愿。路边嘴碎的居民,唾沫横飞地讲诉着女巫的罪责。
    是以,拯救法兰西的英雄,摇身一变,成为群众唾骂,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罪人。
    明日,贞德将在自己护卫的民众们面前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