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他该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收工了立刻就要下班,风雨无阻。
    谁阻扰就干掉谁。一切没有以增加利益为前提的额外工作,一个都别想他担。
    人偶小姐这类经常被奴役,还主动去服役的工作狂,对他而言简直是一台从早到晚轮轴转的机器。
    阿诺德的五感敏锐,一丁点动静就会被惊扰。世初淳只要一起身,他就会发现。第一天住同一间房时,天不亮世初淳就在为出门做准备,阿诺德都惊呆了。
    他本人再惊愕,依然是一副风雨不动的形象,藏在怀中的手铐动了动,忍住没拿人。
    同居第三天,睡不踏实的世初淳要起身,被一双手摁了回去。
    第一次开机被强行中止的人偶不信邪,要坐起身,就又被按回去强制关机。
    黑暗中,人偶小姐两只眼睛眨了眨。建立在朴素的唯物世界观上的理解,让她去除了深更半夜有妖魔鬼怪在作乱的设想。在除开一就是二的前提条件下,她发问,“阿诺德先生?”
    “还早。继续睡。”阿诺德先生的话照常简洁明了。
    “不早了。起床要刷牙、洗脸、洗衣衫、晾衣服……”剩下的话没说完,她就被套进棉被里裹着。很明显阿诺德拒绝和她对话,并且强烈要求她按着他的生物钟执行。
    傍晚,修道院最后一名信徒千恩万谢地辞别,教堂只剩下世初淳和阿诺德。
    她还没说话,阿诺德就秉持着能动手就不多说废话的要义,三下五除二打包看护对象的全部物件,提在手心。至于看护对象本人就用手铐铐住带走。
    似曾相识的场景发生在遥远的过去,一心巡逻的云雀委员长也是这样绑住她的双手,在一群师生的见证下带走了她。
    恋念是块烫手的山芋,吃在嘴里,烫到喉咙,还噎在心里。脱胎于尘封在脑海的琐碎过往,总有一股百折不挠的劲儿,割断了再生,拔除了又长。从流泻的遗憾里汲取旺盛的生命力,一次次得寸进尺,顽强地生长。
    大抵思念的源头都俗套,早就散场的终局到底难以圆满。望着和故人相似的容颜,世初淳情不自禁地怀念起从前。
    明明当时也有许多困苦难当,却在时光的粉饰下分外幸福美满。她不可遏制地回顾起校园,想那些挥挥手告别转个身,再难相见的友人同学。
    是抱着书废寝忘食地啃,攻克一个又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难关。背书的速度远没有忘却的速度快,奋笔疾书地赶着作业,一看时间已近午夜。
    是和朋友们说说笑笑,逛街陪聊。学生们的制服绘制出一道别致的风景线,装点着街道大大小小的门店。
    年少的友情就像梦一场,至多让人们相识几年。用短短几载相知相识,再用于后岁月道别。
    在那个时代平平安安地长大,友好的朋友在身边,亲近的家人在眼前,像是无数人心驰神往的伊甸园。
    打量着和云雀委员长相似的容颜,世初淳欲开口已忘言。惘然的情感在胸腔生成发酵,迟迟没有变动的目光杂糅了几分伤感,她后知后觉地留意到自己的僭越。
    云之守护者浅色系的发色无不强调着他和她朝夕相处的云雀委员长不是同一个人,可她望着那张和云雀委员长十分相像的面容,就不能控制住自己认为那是云雀委员长长大了的模样。
    回不去的从前总令人怀念,没能抵达的未来也幻想不止。
    在她死后的时空,阿纲会慢慢长大,大约会像是giotto。云雀委员长会像阿诺德先生,山本同学像朝利先生,笹川了平像纳克尔……大家聚集在一起欢声笑语,打打闹闹。
    当然,云雀委员长除外,他最讨厌群聚,不仅不会笑,还会打到别人鬼哭狼嚎……
    曾经舍弃了的通往乐园的船票,而今攥紧了虚幻到一触即碎的泡沫。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她并没有实际上失去些什么。奈何看见与故友相仿的容颜,就有无数的眷恋。
    怀抱圣婴的圣母像慈悲垂怜,通过雕刻家的技艺永久停驻在俯瞰众生的瞬间。咕咕坠地的婴幼儿尚且不知人世险恶,不了解他被记载在经书上,千万人歌颂的将来必定会遭遇到的背叛与严刑。
    人生为何如此多艰,哪方神明有资格为凡人降下惩处。若有罪,为何不赐世人覆灭?若赎过,这满眼萧索能否得以消解?此时此刻萦绕在胸怀的是什么,使尽量保持清醒的神智都沦陷。
    修道院讲究清贫、济世,杜绝享乐、贪欲。讲究没有困难就要创造困难,以此磨砺意志,锻炼身心,将降临在身的灾厄视作赎罪的过程。赎完人类的原罪,死后就能上天堂享乐。
    可人死如灯灭,灵魂何处可寻,身体也必将腐朽,以往的记忆会随着身躯一同埋葬,众人的回忆会经受岁月的流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什么都剩不下,留不住。
    饶是如此,每日来修道院忏悔的人亦是风雨兼程,无一日落下。
    他们在教会的熏陶下认定自己生来就带有原罪,为经历的、摆脱不得的苦痛找到了可供超脱的缘由,心灵的重担也随即减轻不少。
    阿诺德的负担却是与日俱增。
    自动书记人偶怎么可以仗着信徒看不到,在别人忏悔时打瞌睡!
    耳边回绕着双重语言的世初淳,在催眠般的语音中坐着睡着了。
    世初淳的日常基本固定,鲜有变动。每日两点一线,往返于居住的屋子和服刑的修道院。
    早晨清理打扫教堂的尘垢,捧着经书诵读祷告。中午和阿诺德共同用餐完,坐在忏悔室里倾听信徒们夹杂着方言、口音的话。下午重拾老本行,为来修道院的民众给他们远在他乡的亲朋好友们写信。
    仅限能够读懂国际语的。
    今日走访朝利先生去过的场所,还是没有找到人,世初淳不由得有些灰心丧气。
    也是,朝利先生是彭格列的守护者,giotto他们的好朋友。他们倾尽全力都找不到的人,怎么可能让她随随便便就遇到。
    气温转热,世初淳去布料店选购衣料裁衣。她走在路上被人撞了下,等到衣料店,选完布结帐,才发觉自己的钱包不见了。
    她首先在店铺内寻找,不得其法,和老板致歉,折返回走过的路找,一路找回家。
    来来回回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荷包,想不通究竟是不小心掉在哪里了,还是被人偷了。她想到自己之前被撞的事情,询问隐匿起身形的阿诺德。这才知道自己的钱包当时就被摸走了。
    看来不管哪个时代、地区,都是无赖流氓们肆行非度,遵规守纪者寸步难行。
    损失的金额不够庞大,连立案都做不到,何况追捕。
    还好携带的打印机由于体积大,比较累赘,她没有随身带着。象征着自动书记人偶资格的领针,她通常别在胸前,少有人能触碰到,遗失也会第一时间发觉。
    不过……
    “阿诺德先生,下次有人要偷我的钱包,能麻烦你能够制止他吗,我会缴纳给你保护费。”她的收入在守护者们眼中不值一提,可没了收入,她的日子就要过得如履薄冰。她的生命安全很重要,她的人身财产也同样重要。
    不要待在一旁观望,注意到了情况,认为没有提醒的必要。看她心急火燎地找,一遍遍奔波在绝对寻找不到的道路上。
    “请您稍微看重一点我的感受,呵护我的身心健康可以吗?”
    阿诺德从阴暗的树荫走到阳光普照的地界,以往清明的眸光不知何故泛着幽深,“好。”
    第348章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齐木楠雄问世初淳,为什么会把他当做第二个人格看待,而不是身处异地的活生生的人。
    清扫庭院的修女停了下,有种被病人咨询没有得病的原因是什么的奇异感觉。
    她打扫着被雨水打落的树叶,很正常的吧,是合乎情理的推测。
    首先,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阐述着自己是真实存在的齐木楠雄,并不能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她身前。充其量是她大脑里有个声音在说话,其余人等一概看不见、摸不着。
    他表述的超能力由始至终仅在口头表达之中,不能具体地操作实现,被人为观测研究。
    其次,她是经受刺激后才听见的声音,符合人体应激后显现出的病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最为根本的核心——她怀疑。
    追根溯源,能延伸到幼年。
    说的话被否定是常态,见的事被反驳是寻常。
    从粥里喝到了鱼腥味,指出这一点被轮番驳斥、指责,仿佛冒天下之大不韪。后来煮粥的亲属方才笑嘻嘻地袒露自己的确是下了上一顿喝剩下的鱼汤。
    来自前一顿饭的残羹冷炙,拼凑出了她被抨击贬低的现实。
    和朝夕相对的家人争论,得到最多的话是“你记错了”、“我没有那么说过”、“你幻想的吧”、“妄想症”之类的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