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226节

    无尽海周遭的异象逐渐平息,金仙们纷纷赶去处理后续事宜。
    人间沿海的城镇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因曾受妖魔气息的侵扰,百姓们心中仍残留着恐惧与不安,不敢出海,对于海中邪祟已除之事半信半疑。
    没有人敢拿命冒险,所以渔船仍不出港。
    没有收成,腹中饥饿的百姓仍旧去岱舆仙人的土庙祈愿。
    祝仪师兄去庙中问了师父的塑像,师父说,祈愿之事尚未完成,尤其是那些家人惨死在海中的百姓,他们的悲痛尚未得到安抚。
    于是他们几个弟子仍要留在人间,继续料理这些未尽之事。
    唐玉笺这几天一直没什么精神,时常出神。
    师姐带她在人间集市上吃东西,她一反常态,竟然吃不太下。
    整日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沉默寡言。
    外面热闹非凡,城池恢复了些元气,小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传来。
    师兄师姐们将她的异状看在眼里,担忧是有的,却不多做打扰,只是让她自己消化。
    经常赶她出去,让她在城中逛逛。
    唐玉笺从客栈出去,沿着熟悉的街道走着走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路边卖阳春面的大娘身上。
    大娘正忙着招呼客人,脸上挂着笑。
    唐玉笺忍不住走上前,好奇地问,“大娘,你……没事?”
    大娘抬头,见到是她,竟然很快就辨认出来,立刻露出笑,“哎哟,是你啊!我有什么事?”
    想到什么,大娘又说,“那几个小孩天天早晚会来吃面,还惦记着你呢。”
    唐玉笺想到璧奴带回的那份阳春面,问她,“前段时间,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能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乱世里怪人多了,不给铜板就走的也大有人在……”说着,大娘一停,想起来,“不过后来有个年轻公子,长得可俊了,来我这儿买面,还给了一大锭金子呢!”
    唐玉笺怔住,下意识问,“年轻公子?”
    大娘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叹,“是啊是啊,那公子看着男生女相,穿着一身青衣,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就是脸色有点冷。他买了碗面,还要了一只缺口海碗。”
    “但那面也没吃,装在锦盒里,放下金子就走了。我还纳闷呢,这世道,怎么还有这样的好人……”
    唐玉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那时以为璧奴做了不好的事。
    但他好像并没有坏得那么彻底。
    几个孩子没出来,一直等到天色渐晚。
    唐玉笺回了客栈,跃上房顶,坐了下来。
    长夜漫漫。
    她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好久没看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月光也没变,浅浅一层盖在她身上,柔和得让她心碎。
    唐玉笺闭眼仰躺在瓦片上,静静的任夜风拂过脸颊。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没有睁眼,感觉到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虞丁几番欲言又止,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磨蹭许久,唐玉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开口,“你到底是背上痒,还是有话要说?”
    虞丁清了清嗓子,斟酌着问,“你和仙君……你们俩?”
    唐玉笺睫毛嘴角都耷拉着,看起来神情低落。
    “你来就是问这个?”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唐玉笺垂着眼,“没什么,以前在人间,和他有过些浅薄的交情。”
    “……”
    虞丁连忙闭嘴。
    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皮一跳,一脸震撼。
    仙域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仙尊某次渡劫出了意外,生死劫变情劫,还在人间被一个道行低微的妖坏了机缘,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据小道消息说,那次险些玷污了仙尊冰清玉洁的身子,还是命官及时出手力挽狂澜,才保全了清白之身。
    不对,很不对劲。
    虞丁声音打颤,“难道你就是传说中那个坏了仙君机缘的女妖?”
    唐玉笺仍闭着眼,“你们天族就是喜欢把妖怪传得很坏。”
    虞丁消化了一下。
    更震撼了。
    她压低声音,眉头拢成川字,“可、可你不是跟太子殿下……?”
    唐玉笺沉默。
    缓慢叹了口气,“我与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在她心里,太子是极好的,她也总有种时刻想要孝敬他的心。
    不管怎么想都像亲情。
    虞丁提醒,“可那天你们先后从湖心亭出来,嘴都红红的,你们一起吃灵果了?”
    “……”
    唐玉笺痛苦抱头,拍拍自己的脸。
    怎么会失忆呢?
    璧奴真把她害惨了。
    虞丁又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天界秘闻。
    独自消化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玉珩仙君和太子殿下不是师徒吗?”
    唐玉笺不想说话。
    “天呐,师徒……你怎么敢的。”
    大概是被自己的脑补吓到,虞丁不停地吸气,一会儿拧眉一会儿撇嘴,五官乱动,看起来很是奇怪。
    她试探性地问,“你先前看起来修为不深,道行应该没满五百年吧?”
    唐玉笺认真算了算,除去刚被神仙点化成人,在榣山上那段已经忘记的浑浑噩噩的记忆,她前后在画舫待了十几年,离开画舫到现在也已两年有余。
    这么一算,心里也有些感叹,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竟也活了这么久了。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转头看向虞丁,对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良久说不出一个字。
    在动辄几百数千岁的仙界,唐玉笺这年龄简直是连芽都没抽的嫩苗。
    “造孽啊……”虞丁喃喃道,“你这么小,他们怎么忍心下手的?”
    唐玉笺声音幽幽,“你别把自己吓背过气去。”
    虞丁忍不住说,“小玉,你小小年纪活得如此精彩,以后一定会有大造化,我先前对你声音大了些,多有打扰,还望包涵,没得罪你吧?”
    唐玉笺实在头疼,“你现在每一句都在得罪我,再说废话我走了。”
    “别走别走,求你了,”虞丁连忙拉住她,“好久没跟你说话了,我们再多聊一会儿。”
    具体聊什么就别管了。
    唐玉笺决定再给她为数不多的同窗好友一个机会。
    “为什么你看起来更害怕太子殿下?却对玉珩仙君那么不敬?”虞丁问。
    唐玉笺一愣,“我对他哪里不敬了?”
    虞丁认真道,“你看,你会直呼仙君为‘他’,在无尽海竟然还喊仙君小……我说不出口,总之我们从不敢这样无礼。”
    “这就算无礼了吗?”
    “当然,岂敢不尊称仙君名讳?”
    唐玉笺也说不清楚,“大概因为他脾气太好了吧。”
    聊来聊去都是这些,她是实在不舒服。
    于是拒绝再聊,起身离开,没有看到身后虞丁古怪的神色。
    六界之中,敢说那位唯有自愿踏入镇邪塔,方可令诸仙心安的无极峰仙尊脾气好的人,寥寥无几。
    唐玉笺仍是情绪不佳。
    不太愿意说话。
    晚上睡觉时,她和虞丁同住一间房。
    虞丁自幼为仙,早已习惯了夜夜调息打坐,无需像凡人一样睡觉。
    睡觉这种养精蓄锐的行为整个仙域都找不到第二人,没想到唐玉笺从妖升仙,竟然有这凡人的习惯。
    她正闭目调息,忽然感觉到有人靠了过来。
    低头一看,发现是唐玉笺。
    她正混混沌沌地在床榻上摸索着什么,虞丁伸出手,就看到唐玉笺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看起来像是在取暖的小动物。
    肩膀缩着,脸也埋着。
    虞丁俯身离近了些,轻声问,“玉笺,你哭了吗?”
    唐玉笺没有回应,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