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255节

    然而睁开了眼睛,近在咫尺间是一张毫无瑕疵的隽美面容。
    长离闭着眼,脸贴在她肩侧,一动不动,睡得毫无防备。
    明灭不定的光影交错的落在他眉眼间,距离太近,近到她稍一抬头,鼻尖就能相触。
    意识缓慢回笼。
    唐玉笺怔了怔,回过神,就在这一瞬,他睁开了眼。
    凤眸如熔金,直直望进她眼底。
    长离抬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阿玉再睡会儿?”
    唐玉笺仍未回神,神色怔然,不知道为什么昨夜他们两个睡在一起,房间很大,她只躺了一个软榻,原本不该是这样。
    长离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可心底的阴郁却如毒藤疯长。
    睁开眼的那一眼,她在想谁?
    他不仅嫉妒那个人,也憎恨那个人。
    即便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与生俱来的残忍本性被层层包裹,掩藏在干净的皮囊之下,到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阿玉睡前喝了青梅酒,有些不胜酒力,我担心会从软塌上掉下来,就在旁边等你睡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长离这两年无数次反思唐玉笺为何会那么迫不及待地离开他。
    得出的结论是,她只看到了他万分之一的本性,就已经避之不及。
    那么,他就要将这万分之一的本性都隐藏起来。
    “怎么了,阿玉是做什么梦了吗?”他嗓音平和的问。
    “没有。”她终于回过神。
    这样一提醒,唐玉笺好像真的隐约想起来了点什么。
    昨夜她太热,好像是往长离身上攀了。
    迷迷糊糊地蹭开他的衣襟,鼻尖钻进去,不停的在他身上轻嗅,梦呓似的嘟囔,“你好香……”
    原来是她酒后失态吗?
    或许是长离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太具欺骗性,又或许是他刻意放低的嗓音太过窝心。长离说话时总是微微垂着眼睫,声线压得又轻又缓,像在哄人。
    唐玉笺信以为真,坐起来,身上出了层薄汗,脖颈脸颊上沾好几缕头发。
    长离忍不住抬手帮她拨开,指尖撵了了点湿意。
    给她施了个净身术,问,“阿玉是不是很热?”
    唐玉笺点头,“现在身上好受多了。”
    向外看了一眼天色,缓缓蹙眉,“要去找师兄师姐们汇合了。”
    她还要寻人,还要去找太一。
    前些天被天罚和长离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到了,清醒过来后才想起这趟来西荒的正事。
    唐玉笺起身理顺衣服,就看到外面已经有人送来了熏过香的干净衣裙,她回头看了一眼长离,拿起衣服走到屏风后。
    在她视线离开之后,长离的眼神一寸寸沉了下来。目光中那点笑意消失殆尽,金瞳一片阴翳,看不清底色。
    唐玉笺先前说过会陪着他,但在长离这里,这样的承诺并不可信。
    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绝对的信任,似是而非的承诺,在他看来不过是过耳清风。
    眼睛缓慢眯了眯。
    他起身向外走去。
    占据整面墙壁的窗外无声落下一道人影,静候指令。
    他会用更加有效的方式让她留下。
    .
    唐玉笺换完衣服出来,看见长离已经命人备好了吃食。
    她走到长离身边,发现他已经剥好了几枚晶莹剔透的果子,将果肉整齐地码在小托盘里。
    旁边还摆着几只剥好的蟹腿,蘸料是浸泡着姜丝的酱油。
    很多年前在画舫上,唐玉笺就爱这样吃,这是人间的吃法。
    唐玉笺坐下后警惕地环顾四周,探头望向窗外。
    外面异常安静,这个时辰大多数妖物都不会出来活动。
    她压低声音问长离,“你这楼里的妖怪可信吗?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住进来……他们会出卖你吗?”
    长离闻言笑了笑,“阿玉放心,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那怎么还让我们白住?”
    “他们只当我是别处来的管事。”
    说着,长离取出一块小巧的金令给唐玉笺看。
    唐玉笺接过这枚令牌,中间镂空刻着三片羽毛,薄薄的很是轻巧。
    她看不懂深意,只能看出这东西应该金贵。
    端详片刻,正要还给他,长离却说,“阿玉拿着吧,有了这令,以后遇到这些酒楼都可以进去住。”
    唐玉笺想了想,也不跟他客气,很开心的将令牌收到自己的储物玉环里。
    长离垂眸看了一眼,状似不经意的说,“阿玉的玉佩倒是好看,应是难得。”
    唐玉笺摸了摸,想到太子。
    将玉佩挂好,“别人送的。”
    “是吗?”他说,“应当是和阿玉很要好的朋友吧。”
    说完后,长离垂下眼,手指在桌下缓慢收紧。
    不该问的。
    他想。
    原本以为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却低估了唐玉笺对他情绪的敏锐感知。她忽然放下筷子,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
    长离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你不开心了?”唐玉笺问。
    虽然是问句,却被她说的有些笃定。
    长离动了动唇,还未开口就被牵住了手。
    唐玉笺凑到他跟前,小声说,“其实不算是朋友,他挺好的,但是我害怕他,和他的关系没有和你好。”
    长离一怔,定定地望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唐玉笺似乎在哄他。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又说,“长离,你剥的螃蟹真好吃,以后还能吃吗?”
    这分明是拙劣的示好,却让长离喉结轻轻滑动。
    直到感觉到指尖又被捏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好。"
    柔软的触感透过相牵的指尖传来,连带着血脉都在震颤,胸腔跟着微微发麻。
    原本愈演愈烈的妒火违背了他的意志,被她三言两语熄灭。
    长离低下头,继续剥螃蟹。
    这些琐事他本就甘之如饴。
    用完膳后,两人便动身寻人。
    妖界昼短,夜幕降至时,金玉城大街小巷笼罩着一层朦胧雾气。
    唐玉笺接连试了几次传讯符,符纸却都化作灰烬飘散,不仅符箓失效,连身上的仙气都快散得差不多了。
    这身体塑了仙身还是四处漏风,唐玉笺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她兀自蹙眉,正发愁该如何在偌大的金玉城寻人。
    长离突然抓住唐玉笺的手腕一拐,“这边。”
    唐玉笺信任地跟着他,好奇的问,“你恢复多少了?”
    长离沉吟片刻,“恢复了一些,寻人还是可以的。”
    唐玉笺以为戳到他伤心事,不忘安抚,“没事,你已经恢复的很快了,之前看你伤的那么重我都担心你没办法走路。”
    话音刚落,他抓着唐玉笺的胳膊,下一瞬两人便出现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唐玉笺刚问了一声,“这是哪里?”
    脚下便骤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颤。
    她抬头,只见远处高耸的角楼后方,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头颅。
    狰狞的模样竟与她前夜所戴的面具很相似,青面獠牙,突出的眼球大得有些瘆人,尖锐的獠牙从咧开口中探出。
    诡异的是,这妖生着硕大无比的头颅,身子却异常细瘦,布满鳞片的躯干像蛇一般扭曲着。
    它畸形的前爪正攥着一个人的后腿,将那具躯体往角楼里塞。
    那身影竟然十分熟悉。
    “师兄?”唐玉笺瞳孔骤缩。
    她一手按住长离,“你的伤还没好,别过去了。”
    “阿玉小心。”长离出声,伸手要按住她,却见唐玉笺已如经足尖点地,腰间飞掠出一把精巧的银剑,腾云掠了过去。
    巨大的兽首转过来,遮蔽天边最后一抹日光。
    看见冲到它手边的小小人影,细长的手指猛地一甩,竟然直接将手里攥着的关轻朝唐玉笺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