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讨厌的老东西……
    是了,除了应望这样先天不足却强行走上这条路的,那些能用上“涅槃”出品禁药的,多半是些手握权势、却垂垂老矣、贪生怕死的家伙……
    不过——这时候还想着拉人陪葬吗。
    他们家的人都要死光啦!
    应希好生气!
    他们家遭天谴了吗。
    姓叶的和姓应的都要绝后了!
    应希气得眼前一片朦胧,看不清人脸了,只能看见面前染了血色与惨白的一团黑影,骂道:“有病!就去,看医生……”
    是咒骂。
    也是箴言。
    应望还在笑。
    她还想再骂一句,可思绪却像浸了水的棉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眼皮不受控地往下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黑暗。
    终于,意识如断线的重物,直直坠入无声的深海。
    她终于又睡过去了。
    ……
    应希快要熟悉在图景里发呆了。
    浪潮,鲸鸣,回音……
    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但偶尔,又有莫名的疼痛在提醒她,还活着。
    ……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也许只是瞬息,也许是漫长的几个世纪。
    意识从混沌的深渊底部缓缓上浮,像一尾挣脱淤泥的鱼。
    没有声响,没有惊动。
    但应希陡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空旷到令人心悸的纯白。
    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地面。
    这是一个没有杂质的空间,干净得像未被书写过的纸,也像一场未被沾染的梦。
    没有应望,也没有研究员。
    周围安静得可怕。
    应希在身下平铺的长床上撑起身体,雪白的床单被揉出凌乱的褶皱。
    双脚落地,膝部关节发出细微的、生涩的轻响,仿佛这具身体已经许久未曾被使用。
    她开始往外走。
    第392章 以眼还眼
    哒、哒、哒……
    应希踩着一双在门口找到的白色短靴,走在空旷的长廊里。鞋跟叩击地面,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一下,又一下。
    她走得很稳。
    先前那种令人心慌的虚浮感消失了,肌肉不再传来那种细微溶解般的酸软,衰竭的进程停下了。
    与此同时,那曾不受控制、不断向外扩张的精神力,也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边界,不再疯狂滋长。
    是好事吧。
    没有那种赶着超生投胎的要死感了。
    但她更想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
    长廊的尽头,是最后一扇门。
    应希推开门。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人影陷在宽大的沙发中。
    白衬衫的领口松垮,墨黑的长大衣如同垂落的羽翼,沉重地铺洒在地面。
    他一手搭在眉骨,指节苍白,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翳,与眼底那抹疲惫的乌青晕染在一起,了无生气。
    应希脚步停住。
    “……死了?”
    她走近,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向他的肩膀。
    没有阻力。
    应望顺着她指尖的力道,无声地向后仰倒,没骨头似地深深陷进沙发靠背里。
    然后,他慢半拍地睁开了眼,那双深红的、冷淡的眸子,倒映出应希不耐烦的焦躁模样。
    “你到底在搞什么?”
    应望气音沙哑:“还以为你要躺到石枯海烂再出来呢……”
    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惊人,没有一丝血色,简直随时可以去奇幻剧客串棺材里躺了几百年的吸血鬼。
    “有病治病。”应希深呼吸一口气,“你把自己搞成了什么鬼样子。”
    还是说,这都是涅槃药剂的副作用吗?
    真是遭天谴了。
    应望:“嘘——”
    嘘你个头嘘!
    应希伸手去拽他:“你给我起来……”
    “别指手画脚。”应望依旧陷在沙发里,任她拉扯也纹丝不动,只掀起眼皮,声音疲倦又冰凉,有气无力地没说好话,“你的脸是有多大……”
    他欠她的吗?
    就像人生来欠父母?
    他从没见过父亲,只在生母叶隐真身边长大,靠着那一点稀薄得像错觉的温暖,活下来。
    穿衣,吃饭。
    没有这些,婴儿长不成人。
    可有了这些——他就一生都欠他们的?!
    应希眉头紧锁,手上更用力:“你起来!”
    ——应望真的被她拽得“支楞”起来一些。
    他低喘着,从大衣内侧缓缓托起一枚芯片。
    “资料,关于你这具3s级身体的一切,分析、数据、推演……”他闭上眼,语气轻飘飘地,“全在这里了。”
    过了两秒,犹感不足似的,他补上一句:“你该不会蠢到把它交给别人吧?”
    “至于实验室……找你的阎罗自己建一个吧。”
    应希没有动。
    她闭上眼,又睁开:“你为什么非要用这种交代遗言的口气说话?”
    “因为。”保持着一个“安息”姿态的应望勾起唇角,笑容静静地,“我就是要死了呀。”
    没有呛咳,没有吐血。
    但他的“灵魂能量”的确在无声地黯淡下去,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最后一点挣扎的光。
    第393章 走进那片良夜
    “什么意思?说清楚。”应希声音发紧,也有些不信邪,“这实验室能把我抢救回来,抢救不了你?”
    是的,应希已经感觉不到那种生命流逝的恐慌了。
    身体不再崩溃,精神也轻松无比,像是一切焕然一新……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她不是笨蛋。
    “这说明……你真的很厉害啊……”应望缓缓吐出一口气,“厉害到,所有伤过你的人……都得赔上代价。”
    他在阴阳怪气什么?
    重获生机的身体气血奔涌,怒火随之窜起——
    应希:“我还是那句话,脑子有病就去治!”
    “听不懂吗,我、要、死、了。”应望似乎耗尽了与她周旋的力气,指间一松,那枚芯片无声跌落在沙发上,“你该庆幸……在我死透之前,你被治好了。”
    上古有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他还母亲生恩,自愿被黑帮买卖。
    他还,应希的再造之恩……
    “恭喜你啊……”黑长发的青年人扯出一个极淡、却浸满恶意的笑,意味深长,“以后……都不用再喝那些‘补剂’了。”
    ——他在说什么?!
    虽然在心里骂应望故弄玄虚,但应希并非听不懂……
    她猛地抿紧嘴唇,指尖难以抑制地发起颤来。
    补剂?不用喝了?脑海里已经冒出了诸多合理的联想和猜测……
    “……你,”她声音干涩,几乎找不回自己的语调,“你别告诉我,你拿你自己……做实验?”
    说完这句话,一些糟糕的记忆浮现出来,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直冲喉头,应希下意识捂住了嘴。
    “这叫,以、眼、还、眼。”应望声音虚弱,说话时,唇舌并未分得很开,吐词黏黏糊糊的,“总该……”
    “公平了吧。”
    应希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本能的嫌恶冲口而出:“……好恶心。”
    恶心。
    “你也知道恶心啊……”应望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终于点燃了某种压抑到极致的东西,情绪骤然决堤,嘶声吼道,“应希!你知道我有多恶心这玩意儿吗?!!
    吼声牵动残破的身躯,剧痛从喉咙炸开。他控制不住地弓身呛咳,撕心裂肺,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消散,整个人从沙发边缘滑落,重重摔在地面上。
    本来就是一具天生病弱的短命身躯,好不容易迎来了逆天改命的机会。
    却又要被告知,那改写命运的药引,竟是……
    他不想再和应希说话了。
    也懒得再解释。
    难道还要此刻相拥抱头痛哭合家欢吗?
    应望动弹不得,视野里只剩下一双雪白的短靴,静立在他身侧。
    很近。
    他不喜欢这个视角。
    这会勾起一些晦暗的记忆——被人踩在地上,指骨在靴底碎裂的声响。
    但现在,都无所谓了。
    他听不见应希说话,她也一言不发,只有逐渐变重的呼吸声。
    应望是真的……快要死了。
    ……
    这座“实验室”本身便是一座规模可观的基地。
    然而此刻,里面的人——
    全部消失了。
    只有一双白靴,踏在过于安静的长廊里,发出规律而孤寂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