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明明最不喜心机攀附之人,却更见不得她算计落空的苦涩模样;最厌以家世迫人之辈,却依旧为她多次逾矩。
    卫融雪错开眸,自欺欺人般躲避那些呼之欲出的心思。
    马车很快停下,卫融雪抱起少女走出轿中,边踏入府邸边吩咐人去叫府医过来。
    走过一道垂花门,卫融雪迎面撞上了卫无双。
    卫无双本是准备去闻鹤书院的,望见自家阿兄步伐匆匆抱着名女子走来,他下意识好奇探身望了两眼。
    是一张熟悉至极的侧脸。
    他惊讶万分,视线再一下落便发现少女沾血的双手。
    “她这是...”
    “受了刑。”卫融雪言简意赅。
    卫无双心疼的拧起眉,想起自家兄长一贯不喜江芙,他下意识伸手就想把少女接过来。
    卫融雪揽着少女肩头的手略微收紧,他面色不改的拒绝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抱她不妥当。”
    “去让玄松把玉脂膏送来。”
    卫融雪的姿态实在是太过自然,卫无双又习惯了他说话时自带的三分笃定,是以连忙收回手愧疚道:
    “是我莽撞。”
    说罢卫无双转身去寻玄松,他踏过垂花门,忽然后知后觉的望了眼自家兄长抱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他怎么觉着好像有哪不对劲。
    *
    江芙醒来时正赶上丫鬟给自己手上涂抹膏药。
    浅绿药膏敷上指头时带来丝丝凉意,江芙不禁轻轻‘嘶’了一声。
    “先前那么能忍,如今倒是这点药都受不住。”
    丫鬟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行礼,卫融雪挥手打发人下去。
    他换了身素色的单罗纱长衫,腰间系苍紫玉带,行至江芙身前,那股总是冷寒的气势收敛些许。
    卫融雪撩开袖袍坐下。
    葱绿的药膏裹在少女指尖,看见卫融雪坐下,江芙撑起身规矩行礼道:“见过卫大人。”
    卫融雪眸色深幽,突兀问道:“为什么没哭。”
    他记得在观云山庄看见江芙时她也是受了伤,草草包扎过月色下也依旧因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疼的泪盈于睫。
    小女孩怕疼实在是太过正常的一件事。
    可是今日江芙受刑,十指连心的痛楚,他进去时都没从少女眼角窥见水色。
    明明唇瓣都因忍耐被咬的泛白,她却不知为何强自撑着一口气不肯掉半点晶莹。
    “因为,”江芙抬眸看向卫融雪,她眼睛的确是生的好看,黑白分明瞳孔明亮,专注看人时犹如深潭冷玉。
    直直吸人心神。
    卫融雪难得恍惚半瞬,少女声如碎珠:“我的每一滴眼泪,都有用处。”
    卫融雪那点恍惚倏尔扩大为心底间隙的神魂摇荡。
    江芙话还未说完,但卫融雪已明白她的意思。
    需要示弱乞怜时,她眼泪便是恰当顺手的武器,但若她知晓哭泣无用,她便只会咬紧牙关不肯流露半点软弱之态。
    因为眼泪换不来高堂上的怜悯,所以她自会咽下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
    卫融雪拧眉,下意识伸手想触碰少女的眼角。
    江芙仰面躲开他的手,再开口时,那点情绪便转成了浅淡但不可忽视的嘲讽:
    “卫大人这是何意,心疼我?”
    卫融雪凤眸半眯,收回了手。
    他压下心头情绪站起身来,“沈彦书之死有你的手笔。”
    江芙并不意外卫融雪能发觉她的小动作,她那点计谋在大理寺少卿面前肯定是不够看的,是以听见卫融雪这句话,她没有半点异样便认了下来。
    “是,我去过听雨楼。”
    卫融雪负手阖眸,片刻后再开口却是对江芙的赞扬:“你很聪明。”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夸赞一名女子,学棋时他就觉得江芙棋风虽谨慎但特别爱兵行险招。
    他早该想到江芙下棋如何,行事就是如何,调过沈彦书的案卷翻看了半晌,若不是卫融雪心存疑虑特意找人去查了听雨楼的册子。
    怕是他也会被江芙这一环套一环的小计谋给哄骗到。
    如今看江芙就这样大剌剌的认下这个名头,卫融雪却自心底翻出点诡异的愤怒。
    想要沈彦书死,难道就不知道找找其他的法子?
    “以身诱之,棋道里的最下之法。”卫融雪简略评道。
    “更何况,你就没想过张远要是心念一起,翻找一番沈彦书的住处,查问当日上姜家禀报的小厮究竟是谁,你又该如何应对?”
    江芙半靠在床榻之上,听完卫融雪的质问,她勾了勾唇角道:“我知道,若是张远铁了心去查沈彦书,我的确不好脱手。”
    少女眸若新月,笑起来时自带着天真烂漫,只是说出的话就实在不算动听。
    “所以,卫大人就是我的最后一步棋呀。”
    卫融雪惊诧半晌,他眸中墨色翻涌,几乎是瞬间便懂了江芙的言下之意。
    “你对我用苦肉计?”
    张远现在自顾不暇,当然不能再突发奇想去查她。
    是以江芙没有半点心理负担的颔首,“如今看来,这条计谋卫大人很是受用。”
    卫融雪转身迫近她两步,霜一样的眸彻底冷了下来,他不知该怪自己不够冷静,还是怪江芙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强行引发他对张远的怒意。
    因为在这两者之后,有一个让他更感荒谬的事实。
    面前少女是知道自己对她起了心思的。
    不然无法解释她为什么敢这样肆无忌惮的用苦肉计勾出他心中怜惜,而更让卫融雪惊怒的是,
    江芙在以言行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她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所以她就把自己的利用之心明晃晃摆出来给他看,一丝遮掩都不屑,完全不在意他会因此对她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卫融雪怒极反笑,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
    “江芙,你很好。”
    望着卫融雪拂袖而走的背影,江芙只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情绪没有半点波动。
    卫融雪对她动念又如何,她可不喜欢卫融雪这类的郎君,天天冷着个脸活像被人骗了几万两,一双眼睛又生的锐利毒辣。
    她什么心思都被照的无所遁形。
    况且卫融雪可是丁下,她才不稀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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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对视
    江芙稀罕什么样的郎君呢。
    自然是好糊弄的。
    就譬如眼前垂眸乖巧给自己递药的卫无双。
    卫融雪刚出去不久,卫无双便进来关切她状况如何。
    江芙囫囵编纂了个借口把张远之事搪塞过去,她说话时,卫无双黝黑清澈的眸便默默垂在她身侧。
    等她说完话,他方才抬眸注视她半晌,而后道:“芙蕖真是遭受无妄之灾。”
    “张远身为刑部侍郎,查问案件居然这般草率,是该被卸去乌纱。”
    江芙点点头,抬抬下巴示意自己无法接卫无双递来的药膏。
    “无双帮我叫个丫鬟吧,我没办法给自己换药。”
    卫无双睫羽微扬,“玉脂膏不同其他药膏,底下人手不仔细,你手怕是要留疤。”
    江芙垂眼瞄了眼自己被裹的严严实实的指头,闻弦音而知雅意的道:
    “那可怎么办,我不想留疤,可以劳烦仔细的无双为我上药吗?”
    少女齿间咬出的‘仔细’二字带着格外的促狭意味,卫无双被她看穿心思动作一慌,手心药瓶瞬间骨碌碌的滚落在地。
    卫无双呆怔两刻。
    江芙忍不住笑出声来。
    卫无双被她笑的耳朵发烫,急忙站起身去找药瓶。
    好在药瓶滚落的不远,卫无双走了两步就重新把东西握回手里,草草用软巾擦了擦手,再坐回去时,卫无双握住药瓶力道就重了许多。
    他垂眸替少女拆下白纱,以温水轻柔化开最初止血化瘀的膏药。
    少女伤口斑驳的十指也渐渐显露在他眼底。
    卫无双眉头拢的更紧,他握着她腕骨,难掩心疼的问道:“疼吗?”
    江芙尤爱作弄卫无双这般纯情的男子,听见他问,她便刻意委屈撇嘴,“好疼的呢,疼的要死。”
    “怎么办呀,无双。”
    卫无双便惊慌失措起来,手下力道减了又减,说出口的话也是柔了再柔。
    “抱歉,芙蕖,我下手太重了吗,怎么样你才能好受一点?”
    江芙满腹坏心思的扬高手指,意有所指道:“小时候每次淘气碰撞到额头,娘亲便会边呼气边亲亲我额角,再哄哄我说些什么在意我的话,我便不疼了。”
    江芙自然知道这套流程对于卫无双这种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来说,无疑是个不可能的挑战。
    但她格外喜欢看他为难辗转的模样,因此明眸定定注视着他,口里还要似是而非的自怨自艾:
    “我也知道这也没什么用,也没有人会在乎我到底痛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