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心头那点警惕都被挠散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酥麻。
    几人齐齐吸气。
    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冷香更浓了。
    甜腥气直往鼻孔里钻,混着他们粗重的喘息,竟生出种诡异的缠绵。
    “到我这儿来……”
    隐约有无数细若发丝的黑线,正从画里游出来,缠上他们的脚踝、手腕,凉丝丝的。
    画中美人的脸愈发清晰。
    那双黑沉沉的眼瞳像两口深井。
    几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缠在他们手脚上黑发猛地扎进皮肤血管,不断地汲取着血液。
    他们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原本结实的臂膀塌了下去,皮肤迅速干瘪,枯瘦。
    “嗬嗬……”
    几人眼睛还圆睁着,瞳孔却散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白。
    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瞳孔里映着画中那抹挥不去的艳红。
    【作恶值:1。】
    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凉凉地扫过画中人脸颊。
    美人唇上的红鲜活得像是要滴下来。
    她眼尾的笑意深了些,像是刚饮足了水,眉眼尽是餍足。
    画中人长发缓缓飘起。
    纸纹的褶皱竟一点点舒展开,像真的发丝拂过脸颊。
    接着是指尖、胳膊、纱衣……一点点从画里钻了出来。
    芸司遥看着地上的尸体。
    她穿了一件艳红的纱衣,脚踝系着红绳,赤足踩在地上。
    系统:【当作恶值达到100,由妖入魔,则任务完成。】
    这次的任务很奇怪。
    芸司遥刚穿进来时,身体就受了重伤。
    她被困在画中,只能靠着破庙中的供奉苟延残喘。
    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需要精气,人的精气。
    这里位于荒郊野外,马匪横行,过路商人一般不敢走这里。
    今天赶巧,碰到几个刚劫持完过路商人的匪徒。
    芸司遥便在暗处观察他们。
    她的“眼睛”能看出人身上的功德和孽债。
    这几人黑气缭绕,行为举止流氓匪气,造了不少杀孽。
    她很饿,便将这些送上门的食物全拿来填饱肚子。
    这种饱胀感只能维持片刻。
    芸司遥踩过他们的尸体,抬头望向庙外的雨。
    她不能沾水。
    纸沾水容易皱。
    “咳咳……”芸司遥抬手掩住唇,一声咳嗽从指缝漏出来。
    甜腥气顺着这声咳漫得更浓了些。
    肚子里又开始饥饿。
    她受了内伤,需要精气来调养身体。
    芸司遥正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踩在满地湿泞的土地和枯草上,竟没带起多少动静。
    一下,又一下。
    目的明确,不疾不徐地往这边挪。
    人类?
    芸司遥眯了下眼,转身返回画内。
    纱红的衣摆扫过地上的尸体,那几具尸体便迅速化为飞灰,随风消散,和灰尘融为一体。
    痕迹消失的干干净净。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似乎都静了半分。
    一个僧人撑着油纸伞进入庙中。
    他身穿青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抬手,收伞。
    那是双极干净的手。
    指节分明,却不显得骨硬,掌心带着常年握经卷磨出的薄茧,浅淡却清晰。
    僧人身形清瘦,眉眼像被山巅的雪洗过,近乎寡淡,视线中一种沉静的悲悯。
    像月光落进深水,不起半分波澜。
    芸司遥看到了他身上的功德金光,那是至善至纯之人都罕有的功德。
    ……和尚。
    芸司遥不是没见过出家人,却从未有谁像他这样,功德大成到仿佛周身都凝着层佛光。
    僧人缓步走进来,脚踩在朽烂的木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离得近了,芸司遥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气息。
    像晒透了的经书混着晨露,清冽中又带着种沉甸甸的暖意。
    “阿弥陀佛。”
    他抬眼看着那幅美人图,双手合十,指尖微拢时,有细碎的金光溢出。
    “贫僧法号玄溟,”他声音平稳,丝毫不受古画美人的蛊惑,道:“施主戾气缠身,早已偏离本相,何苦执着于吸食生魂,堕入更深业障?”
    第310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2)
    他一眼就发现了画中的蹊跷。
    芸司遥心头微动,知道这僧人是特意冲她来的。
    她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开口。
    “大师火眼金睛,倒不知看没看清,我手下亡魂,是该杀的恶鬼,还是你要渡的善男信女?”
    这和尚通体萦绕的功德金光,福泽深厚。
    假以时日,怕不是要成佛作祖的。
    而出家人最忌杀孽。
    他这般修为,更不会轻易动杀心。
    “此人作恶多端,”芸司遥抬眼看向玄溟,眼尾那抹艳色晕染得更开,“我不过是替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冤魂,讨回半分公道罢了。”
    她从画中走出,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僧人居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芸司遥发现自己靠近他时,腹腔里叫嚣的饥饿感居然消退许多。
    玄溟低声念了句“善哉”,手腕上缠着的佛珠轻轻叩动。
    芸司遥:“上个月他们在城南劫了张秀才的赶考盘缠,害人家冻毙在庙内;前几日又绑了李屠户的小女儿,弄淫取乐……”
    “大师觉得,”芸司遥忽然笑了,唇上那抹红亮得刺眼,“这样的人,算无辜,还是极恶?”
    玄溟:“人人皆有因果,施主。”
    芸司遥见他盘膝坐下,双手合十置于膝上。
    僧人眼帘轻阖,周身的功德金光愈发柔和。
    “他们造业,自有轮回清算,地狱业火,从不会漏过谁。可你以恶制恶,吸食其精魄,与他们又有何异?”
    他声音清越,像山涧流水漫过青石。
    芸司遥:“大师厚德载物,为何要渡恶不渡善?我只杀了恶人,怎么能叫作孽?”
    她心中腹诽。
    真是个死秃驴。
    要不是身受重伤,她懒得和这僧人说这些废话。
    “南无阿弥陀佛……”
    僧人轻叹一声。
    “冤魂需安,罪孽需偿,却不该由你代天行罚。你本是画中灵,若能守心向善,或可修得善果,何必被戾气缠缚,毁了自身修行?”
    他不再多言,低声念起了经文,声音平稳如钟。
    那些经文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她的躯体,直抵魂魄深处。
    芸司遥身体晃了晃,经文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她的魂魄里。
    那些被她吸食的精魄碎片在体内翻腾。
    带着怨毒和痛苦,撕扯着她的神智。
    芸司遥喉咙里涌上腥甜,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衣领。
    该死的和尚!
    芸司遥死死捂住心口,身子剧烈地晃了晃。
    那点疼却压不住魂魄里翻涌的绞痛。
    玄溟始终闭目诵经。
    唇齿开合间,金光像活物般缠上她的四肢,越收越紧。
    芸司遥疼得蜷缩在地,指甲深深掐进砖缝,指节泛白。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秃驴!不杀该死之人,却偏偏要拿我来换取一个公道!”
    破庙内久久寂静。
    僧人停下了诵经,似乎在看她,那眼神依旧是悲悯的。
    “你所杀之人,并不止那五人。”
    芸司遥蜷缩在地上,浑身脱力,冷汗浸透的衣衫贴在背上,冷得她指尖发颤。
    她抬起眼,撞进那僧人漆黑的眸子里。
    他一袭青灰色僧袍,纯净如蒙光,明明是方外之人,偏生了副极出挑的皮相。
    冷白的皮肤,眉骨清俊,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淡。
    这般样貌,本该是惹尘俗的,偏偏被他周身那股无悲无喜的气度压着,反倒生出种“皎皎白衣云端客,不染人间半点尘”的疏离。
    “阿弥陀佛。”
    芸司遥意识朦胧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语。
    僧人站起身,看向木框中的古画美人,抬手,轻轻将其取了下来。
    *
    净云寺内,炉烟袅袅。
    香客们进进出出,廊下僧人们身披赭红色袈裟,垂首捻珠,经文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玄溟换了身月白色僧袍,更衬得他肤色如玉。
    指间那串老菩提念珠,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廊下几个正整理经卷的年轻僧人见了他,便停下手,双手合十躬身。
    “玄溟师兄好。”
    玄溟颔首还礼。
    僧人:“师兄,前几日在南边作乱的那画中灵,您怎不直接渡化了去,反倒带回寺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