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龙女冰凉的鳞片蹭过他的掌心,带着微微的湿意。
    他的画室满溢着龙女安抚剂的香味,可以让每个进来的龙族充分放松。
    芸司遥低下头,表情隐在暗处。
    同类当着自己的面死亡,她不信沈砚辞不会料到她会心生‘恐惧’。
    可笑的是,在她来到画室之前,所有被豢养的龙女都称赞沈砚辞是个好人。
    “是他救了我们”、“沈先生是唯一帮助过我们的人类”“如果没有他,我们早就死了”……
    芸司遥很想知道,画家会用什么方式来挽回在她心中的形象,让她也相信——沈先生确实是个“好人”。
    “不用怕,”沈砚辞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会伤害你。”
    他将芸司遥抱到画室的长椅上,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凉的鳞片,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就在这时,画室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沈先生,”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神色略显慌张,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语气急促,“是我们疏忽,竟让她趁乱混了进来,您没受伤吧?”
    沈砚辞:“我没事。”
    医生上前一步,用扫描仪扫了一下龙女的尸体,道:“她的脏器衰竭已经到了晚期,就算不自杀,也活不过一个星期。”
    沈砚辞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悲悯:“她应该很痛苦。”
    医生道:“脏器衰竭通常会在临死前身体浮肿,鳞片脱落……这也算是解脱了。”
    与其在痛苦中挣扎死亡,不如直接结束生命。
    死去的龙女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心脏奉献给沈砚辞,作为颜料,作为永恒。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解脱。
    沈砚辞轻声道:“好好带下去埋葬了吧。”
    “是。”
    研究员们动作熟练且冷漠,径直走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龙女尸体,仿佛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很快,他们打扫完现场离开,画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芸司遥看着沈砚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扭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
    “先坐着吧。”他指了个位置。
    芸司遥没动。
    画家缓步走了过来,蹲下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含着一丝笑意:“听不到我说话吗?”
    他伸手触碰芸司遥的耳鳍,手指灵活地揉搓着那薄如蝉翼的软骨。
    耳朵是龙族最脆弱也最敏感的部位,芸司遥只觉得那股酸麻感顺着指尖直接蔓延到了脑髓深处,仿佛连头骨都被这股电流击穿。
    她转头避开,却被强行抓住了下颌。
    沈砚辞眼神幽深,语气却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温柔:“你好像很讨厌我。”
    芸司遥睁着眼睛看他,澄澈的眸子里一片茫然,似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砚辞:“你真的不会说话吗?龙语呢,也不会说吗?”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龙女占据种族优势,有着锋利的爪牙,能轻易撕碎人类的躯体。
    沈砚辞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人类。
    人类敢这么近距离接触龙族,相当于把脖子主动送到野兽的嘴边,是一种极度傲慢,极度自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狂。
    沈砚辞看着她,那是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
    他的嘴唇轻轻开合,发出了一串晦涩难懂、却又带着奇异韵律的音节。
    【是不会说,还是不想理我?】
    芸司遥微微一愣。
    刚才那句话,居然是龙语。
    龙语极其晦涩难懂,那是龙族血脉中传承的古老语言,音节复杂且需要特殊的共鸣腔才能完美发音。
    人类的声带结构与龙族截然不同,想要学会龙语,不仅需要极高的语言天赋,更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去模仿那种非人的发声方式。
    沈砚辞笑了,“看来只是不想理我。”
    他不再逼迫,而是将芸司遥重新放回长椅上,转身便拿起画笔,专注地调起了颜料。
    浓郁的色彩在他的指尖融合。
    “行了,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找个舒服的坐姿就行,尽量不要动。”
    芸司遥看着他的身影,终于,她轻轻启唇,一道声音在画室中响起。
    “你要……做什么?”
    那声音清越婉转,久不开口,有些沙哑。
    沈砚辞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常态。
    “画画。”
    阳光透过画室的落地窗,洒在画架前的画布上。
    沈砚辞站在那里,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与画。
    “唰唰——”
    画笔在他手中依旧流畅地舞动,颜料在画布上绽放。
    整个过程,他呼吸平稳,神情专注得令人心惊。
    画室内寂静温暖,只剩下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细微声响。
    芸司遥伏在绒垫上,抬眼,无声注视着沈砚辞。
    他居然真的只是画画。
    房间内的血渍被打扫得很干净,隐约有一点消毒水的气味。
    沈砚辞似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心无旁骛地创作。
    他握笔的手势稳定,落笔利落,呼吸均匀得没有一丝波澜。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夜露无声浸湿了窗棂,画室里只剩下呼吸的轻响。
    画家始终没说一句话,偶尔抬手蘸取颜料。
    动作轻缓却不拖沓,像是在描摹世间最珍贵的景致。
    芸司遥等了起码两个小时,见他还是不急不缓地画画,尾椎处因久伏泛起的麻意让她忍不住动了动。
    才刚挪动一厘米,沈砚辞的目光便精准落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沈砚辞道:“累了吗?”
    芸司遥微微抿唇,睫毛轻颤,没有说话。
    沈砚辞唇角漾开一抹笑容。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僵的手腕,将最后一支画笔搁回笔洗,
    “是我忘了时间,今天就到这里吧。”
    美丽的黑发龙女将手放在绒毯上,眨了下眼,先是细若蚊蚋地吐出一个“饿”字。
    见他没应声,又稍稍提高音量,重申道:“饿、了……”
    “饿了?”沈砚辞指尖轻轻擦过沾染颜料围裙,语气平静温和:“稍等一下。”
    不多时,他端来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生鱼片,瓷盘边缘还缀着新鲜的海草。
    “这些应该符合你们的口味,尝尝看?”
    这些食物比豢养室研究员送来的不知道好多少。
    沈砚辞抬手,指尖温柔地拂过她柔顺的黑发,声音低沉温润。
    “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他低声道:“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
    他的声音像是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让聆听之人专注,沉溺,带着得天独厚使人信服的魅力。
    他说的话对心智尚不及十岁的龙女而言,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她们最渴望什么?
    鲜嫩的生鱼片、肥美的海贝、澄澈温暖的环境……
    这些沈砚辞都能满足。
    豢养室里的日子,比家畜的境遇还要凄惨。
    十几条龙女争抢半桶腐臭的鱼碎,即便如此仍食不果腹。
    她们被囚禁在铁笼里,鳞片下的皮肤因细菌滋生而溃烂流脓——那地方,活脱脱是座人间炼狱。
    但画室截然不同。
    在这里,温和的沈砚辞会为她们备好最洁净舒适的环境,摆上吃不完的新鲜海产,给予无条件的包容与满足。
    他心里似乎只有画画这一件事,只执着于描摹她们最鲜活美丽的模样。
    多动人啊……
    和那些卑劣残暴、以虐待为乐的研究员比起来,沈砚辞简直是天赐的救赎。
    他是个好人,是个不求回报的大好人。
    芸司遥望着沈砚辞,脸上绽开一抹纯良的笑。
    她轻轻扬起下巴,身体贴着绒垫向前挪了挪,一点点靠近他。
    “沈、先生……”
    她学着死去的龙女,笨拙的称呼他为沈先生,像极了无害的示弱。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上,长睫微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晃了神,竟忘了动作。
    芸司遥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唇瓣离他不过半寸,似吻非吻。
    沈砚辞眼睫微动,身子突然向后撤去——!
    就在这一刹那,利爪骤然弹出!
    寒光闪过,带着破空的锐响,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脖颈。
    鲜血如破堤的洪流般喷涌而出。
    浓郁的艳色溅在芸司遥白皙的脸颊上。
    血液顺着下颌线滑落,像一道刻意描上的、滴血的红妆。
    ……讨好他、顺从他、做个任人宰割的玩物?
    这并不是芸司遥想要的。
    想完成任务,就得从这根源处掐断所有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