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 第12节

    所以她把荷包还了回去,而且话说的冠冕堂皇。
    “见到这些钱,你娘一定会很高兴,所以还是你自己给她,她这份高兴若不是对你,你岂不是亏了?”
    春燕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她把荷包收下了。
    “好妹子,不愧是你,真聪明。”
    吃过饭后,善来没有事做了。
    因为刘悯说她受了累,叫她休息。
    她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事,是为了她的尊严,刘悯才说了假话,他不想她做那些伺候的人事,对她是一种折辱。
    当时只顾着窃喜,没有深想,现在再想,一切都明白了。
    他可真是个好人。
    她想着去和他道谢。
    去哪里找他呢?
    书房吗?她记得去书房的路,可是他会在那里吗?在的话,要怎么说呢?如果他说那些只是无心,她却因此去感谢他,那不就太可笑了吗?
    只是这样想着,她的脸就泛起了红,仿佛她这会儿真的站在他面前接受嘲笑似的。
    她没法承受。
    所以她放弃了要找他道谢的打算。
    不去的话,做什么呢?
    睡觉吗?
    这念头一起,她就困得不行了。
    夜里她没有睡着,白天当然要困,先前是有事挡着,现在没有事,一马平川,困意便肆意攻城略地,势如破竹。
    是真的困。
    那就睡吧,她这样对自己说,是他要她歇的。
    她心安理得了。
    很快就睡过去。
    可是临睡前想的还是,真可悲呀,睡不睡竟然由人不由己。
    做梦时没觉得悲哀,只有高兴。
    因为梦到回家。一路上花都在开,还听到莺啼,也是百里不断绝的,真是喜气洋洋,到了家,看见爹好好的,弓着腰在厨房切菜……
    醒来时还在哭,脸上都是眼泪,吓坏了来找她的小丫头。
    善来也吓到了,陡然出现在眼前的陌生人,她的心猛地缩了两缩,眼睛瞪大了。
    “吓到你了吗?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也没办法,云屏姐姐要你过去,她很急,我不敢耽搁……”
    第13章
    云屏颐指气使惯了。
    在家她这样使唤家里的小丫头,到了福泽堂,她还是这样使唤人,使唤和她一样做奴婢的小丫头,旁人也都听她的使唤,因为她和旁人不一样。
    她的外祖母是老太太的忠仆,极有脸面,哪怕死了,也还是有脸面,整个刘府,但凡有脸面的仆役,全都认得她,后来她做了刘悯的贴身侍女,自己也成了有脸面的人,外祖母的脸面和她自己的脸面相辅相成,她颐指气使得理直气壮。
    她知道这样一定会招致旁人的嫉妒,但是她们又能怎么样呢?只要她不在主子跟前犯错,她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继续眼睁睁看着她高高在上。她喜欢这种感觉,甚至享受,这是她比人强的证明。
    当然,一定有人不服气,但是没关系,用不着几天,她们就会学乖的,她们会明白,她是她们这辈子都越不过去的大山。
    能够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云屏当然是聪明人。
    所以她没把善来当成可欺压的人,她只是要把人收服。
    她要证明她仍旧得势,仍旧不可违逆。
    善来倒没想这么多。
    她是觉着,她既做了奴婢,就是旁人要她如何她就得如何的,奴婢没有说不的资格,所谓身不由己,便是如此。
    她坐起来,理好了衣裳,跟着小丫头去了。
    小丫头似乎没有要和善来说话的打算,只是安静地在善来前头走着,善来天生不是主动的人,人不先和她说话,她决计不张口。所以两个人都沉默着。
    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云屏本坐着,瞧见善来进来,笑着站了起来,“终于来了!好妹妹,真叫我好等!”
    云屏有一把好嗓子,明亮,而且清脆,说话时有非常明显的声调起伏,同她的眼神一样,极有力量。
    善来想,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一个厉害人物,以动物类比,虽不至豺狼虎豹的程度,也是猫狗一类的,牙尖爪利,抓一下,就要见血。
    不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正要说不是有意要人等,那领她来的小丫头先她一步开了口,笑嘻嘻地道:“她睡觉呢。”话音还没落,云屏立刻接口道:“怪不得呢!原来在睡觉呀……”前半句高而急,后半句则低沉缓慢。
    善来的心跳空了一下。
    这时候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是来者不善,眼珠不由得左右转了转。
    果然,屋子里其他人,做针线的,打络子的,擦东西的,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朝她看了过来……
    辩是不好辩的,因为她的确在睡。
    但是……
    “不怪你,是怜思叫你歇的,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又变回清亮明快了。
    是示好吗?先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想做什么?
    辩解是不必了,只需要等,等她接下来的动作。
    善来安静地站着,不动声色。
    云屏见状,心想,这样子,到底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根木头,还是太聪明?不过没关系,木也好,聪明也罢,对自己而言都是好事。
    是木头,那就不会反抗,是聪明人,就不会闹出事。
    她的目的是能达到了。
    思及此,不由得露出一个得意宽和的笑来。
    “是怜思叫你歇,按理,我不该打搅你,但是说到底,大家是同一个地方做事的,今个儿你帮我,明个儿我帮你,和和美美,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
    这的确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善来只答了一个字,而且听起来冷冰冰的,云屏却是满意的。
    “好妹妹,你去替芙蕊吧,怜思的小衣一直是她做,可是昨个儿她伤了手,干不了活了,偏偏最近忙,人人手上都有事做,只有你还闲些,你就替了她吧,等她好了,我叫她好好谢谢你。”
    善来不打算说拒绝的话,但是……
    “针线上的事,我不会,我可以学,只是怕误事,若是有别的针线好的人,可以叫她来做衣裳,我替她的活,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
    云屏要的只是善来听她的调遣。
    “咱们屋里,针线好的,芙蕊之外,就数紫嫣了,因为要扫屋子,她和人去抬水了,你就替她,如何?”
    抬水是辛苦活,但也不是不能做。
    善来正欲点头答应,不待开口,有人在一旁道:“她什么都不用做,不要派活给她。”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刘悯。
    他是主子,说的话,当然是管用的。
    云屏的脸色,是脂粉也遮不住的难看,主子发话,她理当回应,但她什么也没有讲。
    善来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刘悯的话,她是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而且也似乎听懂了,可是,为什么呢?
    不止她,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想,为什么呢?
    刘悯再一次张口了,话是对善来讲:“不是叫你歇着?不歇的话,你还是回仰圣轩去,我叫你看的那本书,可看完了?一定没看完吧!那就接着去看!看完了,理出来,我日后要用,你记着,这边没有你的事,你不用管,也不用过来,你只需要到仰圣轩去。”
    这是把她和旁人分开了。
    先前也是这样吗?含翠,也是不用做活,所以她们都想识字,识了字,就能到书房里伺候。
    怪不得……
    她想得入神,头不由自主地往一边歪过去些许,长眉微结,表情长久地不见变化,瞧着有些痴。
    刘悯顶瞧不上她这副样子,又呆又傻,怎么配得上那些字和画?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走?在那愣着是要干什么?”
    这话几乎是喊出来,声音大而有力,直往人面门上扑。
    善来挨了这一句,回了魂,可还是呆呆的,站着不动弹。
    刘悯瞧着,一时更气了。
    “真是蠢!还是你是个聋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善来除了赶紧走,似乎也没别的应对法子,于是她慌忙转过身,跑走了。
    一口气跑出去好远,直到喘不过气了才停下来。
    停下来就免不得要想,她注定是要做旁
    人的眼中钉了。
    一样是做奴婢,怎么她不用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