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7节

    “那年你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到底想说什么?”
    这次她直视了他的眼睛。
    “我要做个手术,可能没命。如果我活着回来,你还愿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就这样而已。”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偏生当年未能出口的每个字都记得如此清晰,这让他很难在六年后的而今说出任何话来回应。
    抱歉,愿意,还是我爱你?
    哪一句都太迟了。
    他最终只能挤出一个不那么体面的笑来,哑声问:“为什么又没有说?”
    顾平芜愣了一下,低了低头,再度扬起脸来,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温淡冷静。
    “因为觉得可笑。就好像一个绝症病人和不爱自己的人说,你最后再爱我几天吧,因为我快死了——这不是道德绑架吗?”
    顿了顿,她眸色变得深重,视线垂落,不再看他,淡淡笑了一下。
    “又和乞讨有什么区别。”
    池以蓝颤抖了 一下,却很快就克制住表情。他凝视着她的每一寸,像要将此刻她的轮廓刻进心里去。
    她转身说:“走了。”就重新走进楼门,背影孤清决绝,像是再也不会回头。
    池以蓝什么挽留的话都无法再说,心却不受控制地朝下坠,他知道有什么在偏离自己的轨道。
    事实上,或许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偏离。
    时光倏然回到他为她戴上戒指那一秒,他漫不经心地在郑重的礼堂里轻易给出承诺,又轻易地碾碎她寄望于他的关于爱的所有期许。
    他闭了一下眼睛,接着笑了。
    在感应门关闭的最后几秒,她被大力拖住手臂往后一拉,撞进他怀里。
    “我也会错。顾平芜。”他用她从未听过的、颤抖得不成调子的声音说,“我不是圣人,我也会错,所以原谅我一次。”
    “就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跪下了。今天多更一些。
    作者跪着爬走。
    爬走前还是想要点评论……
    第79章 无数相思(四)
    顾平芜消失的第十个月,池以蓝迎来了自己的二十一岁生日。
    他生在秋天,农历八月的初五,正是见凉的时候。因为池家守着旧习,他自小过的就是农历生日。
    这也意味着,每一年,在全世界共同遵循的那个日历上,他出生的日期都是变化的。也因此,即便知道自己长大了一岁,他却几乎记不住那到底是在哪一个月、哪一天。
    可是二十一岁这年他记得很清楚。
    公历九月十七号,星期四。也即乙未羊年的乙酉月、丙申日。当天的黄历上写,宜开业,结婚,领证,订婚。忌搬家,入宅,出行,祈福。
    那天他从学校出来,去刚定下不久的公司新址和大风汇合。
    路上接到周扬的电话,语气平直地告诉他,在一家医院查到了顾平芜的住院记录。
    他没意识到自己嗓子发紧,“嗯”一声,安静地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周扬又说,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一月,顾平芜都一直在那家医院,从重症监护室的出入记录来看,应该是动过比较大的手术,所以才需要长期修养。
    周扬说到这里就停下来,沉默的意味不言自明,所以池以蓝也没有再问下去。
    一年前他查不到的事,现在可以查到,原因无非是顾平芜已经离开这家医院,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海市。所以卢湘不再介意他知情与否。
    事实上在顾平芜离开武定路、失去联络的第二天,他就去顾家登门拜访过,却被拒之门外。
    顾长德的态度委婉,意思明确:听阿芜说两人早已分手,那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吃了闭门羹回去,又发现顾平芜的电话先是关机,随后变空号。
    在她消失第六个月的时候,他再度敲开了顾家的大门,开门的不是卢湘,是顾氏的行政总监,一个作风雷厉风行、与卢湘截然相反的女人。
    他这才知道,卢湘和顾长德已经签了分居协议。
    而卢湘非常睿智地切断了他可能联络到顾平芜的所有可能。这位母亲目光如炬,很早就已经明白,比起女儿的真心,他的爱情廉价到不值一提。
    车子还在前行,暮色落了,散在眼底。他一个恍惚,听到那头周扬问:“还要继续让人去查吗?”
    他迟疑了两秒,是在这一霎才突然意识到一件被他刻意忽略了很久的事——虽没有点破,但他与顾平芜的确达成了和平分手的意向。
    他们已经再无关系。他本不必如此执着于她的消失和此后的去向。
    而刻下,池以蓝选择了保持沉默,因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对周扬说出“不用再查”几个字。
    隔着沙沙的杂音,周扬也并没有再问,像是早就明白池以蓝心中所想,说声“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是否达成分手就意味着不再相爱,是否关心对方的去向是在表明心意未绝,是否经常想起一个人就叫做思念?
    而如果他此刻仍耿耿于怀她消失之前的那场告别里,到底有多少将言未语,又是否意味着他直到如今也没有将她完全放下。
    这一切又是否在宣告他分明还爱她。
    并不是多么复杂的情况,连完全作为局外人的周扬也能够一眼看穿。可偏偏池以蓝拒绝再向自己求证关于顾平芜以“是否”开头的任何问题。
    他选择不去违背自己最初的决定。
    二十三岁那年秋天,他全优毕业,照片出现在优秀毕业生的展台玻璃里,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进行发言。同一年,他的滑板品牌“布鲁斯(blues)”随着冠名一档极限户外综艺而打响知名度,成为最成功的国内本土极限运动品牌之一。
    没人能想到风光无限的二十三岁生日是他“正面形象”的结尾。
    此后他迫长兄远走,夺权上位,气走了原本最疼他的姑妈,将一个被池家唾弃、认定“上不了台面”的异国名字写入池家族谱。而民航起家的实业集团“启东”在他手中倒转航向,在体育产业大肆布局,令池晟东怒而退休。
    二十六岁这年,外人眼里的池以蓝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更遑论女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六年来他的恋情没有断过,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无一与他走到最后。每一任都在分手的时候问过他,池以蓝,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殊不知他也在问自己,池以蓝,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顾平芜三个字不止一次浮现在心头,却又在他一笑之间消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刻意寻找她的消息和去向,周扬的邮件还会定期发至他的私人邮箱,可他却已连那个陈旧的邮箱的登录密码都已经忘记了。
    他头上已然顶着薄情和寡义两个词,无论做好人还是做坏人,都要从生到死是一个完整的角色最好。
    他料定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他会来上京的板场施工地。
    如果没有再遇见她,他怎知这些年自己一直盘旋在错误的航路,还迟迟不知归返。
    *
    “就这一次……好不好?”
    池以蓝失却组织语言的能力,只能试图以“一次”这个字眼来请求她的特赦。
    怀里的人每个骨节都硌人,又每一寸皮肤都柔软。他想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却怕弄痛了她,可放松下来,又怕她会挣脱。
    微凉的鼻息在她鬓发拂过,她在僵硬了半分钟后,终于动了动,手心覆住箍在肋骨的他的手臂,心平气和地说:“先放开,疼。”
    他没动,她语气加重了一点:“你这样我怎么回答你?”
    待他松开手,顾平芜才回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道:“我累了,明天我打给你。”
    明知这是小丫头惯用的缓兵之计,池以蓝却别无他法。
    绷紧的表情像是要笑一笑,却连牵扯唇角都变得困难。他合紧后槽牙,胸膛一下一下地起伏,跟着,闭上发红的眼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说好。
    顾平芜松了口气似的,小心翼翼退了两步,“那明天见。”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去。
    第二天,他一早收到顾平芜发来的短信,让他去公司等她。
    他在那里等到午休,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敲门,是顾平芜的那个小助理苗苗。她进来告知他,顾总临时出了个急差,说改天再约。
    苗苗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发颤,见识过这位甲方老总的气势,又自以为知道了些他和自家老板的八卦,她对自己老板想赶跑这人的想法简直无法理解。
    什么?老板,你想清楚了吗?
    这么个大帅哥啊?还是甲方大老板啊?
    你这么溜着他玩他真的不会生气吗?万一他一生气咱们项目黄了咋整?
    苗苗担心的这些实际问题到底没敢和老板汇报,她毕竟是有职业道德的,于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个人感情,做一个高效的复读机,把老板让她说的话一字不差复读出来。
    当然,她早已做好了承受甲方老板暴怒的心理准备。
    谁料,甲方老板并没有暴怒。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对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还很温和地说知道了。
    她把人送到电梯口的时候,他还回身嘱咐让你家顾总别太辛苦,注意身体。
    苗苗整个人如踩棉花,晕晕乎乎和老板添油加醋地汇报了池以蓝的反应,却只得来老板不冷不热的一个反问。
    “哦,是吗?”
    电话那头,顾平芜正在开着地热的家里,躺在床上,懒洋洋吃手边一碗洗好的水晶提子。
    听到苗苗似乎已经身在曹营心在汉,顾平芜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提子,含糊不清道:“我这几天都在家办公,他要是再来你打电话告诉我。”
    “哦……好,我知道了,那老板你……好好休息哦。”
    “嗯。”
    挂断电话,顾平芜脱力地躺倒,手背搭在额头,半天没动,像是灵魂出窍似的。
    她心里的确也是一团乱麻,工作上本就是一脑门官司,再加上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余情,颇有些心力交瘁。
    心里挂着事,效率也不高,她打开工程画了几个板场的道具,就兴致索然地把计算机合上了。
    吃过晚饭,到九点钟的时候,她算算西五时区正是早上,卢湘差不多已经起床,就照例给那头拨了视讯,汇报近况。
    卢湘画着妆和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先只说琐事,后来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这次回家里过吧?你也有段时间没回去了。”
    顾平芜没吭声,她知道卢湘口中的“家里”指的是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