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憋闷。
    “好。”易清昭从那片深海挣扎出,落在她眼尾的那点墨,被挤压过的胸腔随着她的说话,发出沉闷的共鸣,“严老师……”
    “午安。”她说。
    “午安。”
    易清昭抬步停在自己门前,手掌握住冰凉的把手,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应该睡觉吗?
    梦魇的声音又回响在耳边,开始侵蚀她的神经,脖颈处传来熟悉的刺痛,肺叶像被那双骨节分明的双手紧紧束缚住,没了起伏。
    易清昭的手掌下意识收紧,皮肤钝钝地擦过把手,引起手指一丝短暂的微痛和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咯吱。”
    那双无形的大手被摩擦声驱逐,易清昭大梦初醒般急促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可如果没有噩梦,她还能……
    易清昭送开紧握门把手的那只手,掌心渗出薄汗,在把手上留下湿痕。
    指腹在掌心蹭过,试图抹去掌心恶心的黏腻。
    她下意识回身望向严锦书的房门,只见严锦书倚靠在门口,朝着她直直地看过来。
    喉咙泛起一股痒。
    怎么吞咽也没办法减轻一丝一毫。
    严锦书的唇瓣开开合合,易清昭却已经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等她再次回过神来,已经走进了严锦书的房间。
    坐在她的床边。
    易清昭看向桌前刚坐下的严锦书,只觉得喉咙又泛起让人不适的痒意,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靠不停吞咽口水来减轻,来安抚那惹人心烦的痒。
    “睡吧,老师在这。”
    距离太远,易清昭看不到她眼尾的小痣。
    她把自己缩进严锦书的被子,半张脸都埋在被子下,每一次呼吸都异常用力,似乎在寻找那道淡淡的松香。
    好像有。
    易清昭闭上眼,被越来越浓重的松香彻底包围,严锦书眼尾的那颗小痣也越来越清晰,随着她脸部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很小,很轻微,却像坏了的秒针,在那一小格里来回摆动。
    “滴答、滴答、滴答……”
    ……
    严锦书合上手中的书,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身下熟睡的面孔——半张脸都埋在被子下,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眼球在眼皮下小幅度不停转动。
    小猫睡得似乎不怎么安稳。
    严锦书伸手拨开易清昭额前的碎发,中指缓慢地拂过她的耳廓。
    碎发被别至耳后。
    手还没离开,就见小猫上赶着把脸贴上她的掌心,鼻尖抵住她拇指下方的软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手腕。
    小猫软软的绒毛不断拂过。
    严锦书垂下眼睑,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眸色晦暗不明。她拇指用了些力按在易清昭的眼眶,小猫下意识抬头蹭过她的拇指,柔软的唇瓣贴上那根罪恶的手指。
    严锦书克制住自己粗重的呼吸,拇指坏心地用力按在唇瓣上,而后揉弄起可怜巴巴的淡红色唇瓣。
    可怜的唇瓣随着她手指的揉弄,微微嘟起、泛红。
    严锦书勾唇,把拇指抬起又重重压下,嫣红的唇瓣在指腹下塌陷又弹起。
    拇指又一次抬起,离开小猫惨不忍睹的唇瓣时,那只爪子轻轻握住了严锦书的手腕,有些用力,就连小猫眉间都轻轻蹙起,似在控诉,似在委屈。
    严锦书拇指重新贴上小猫的软唇,在红唇上来回轻抚,才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爪子却更用力了,把整张脸都埋进严锦书的手心。
    鼻尖顶起手掌一点弧度,掌心的温度在她平稳的呼吸下逐渐升高。
    “呵。”
    严锦书轻笑出声,享受小猫睡梦中的全然依赖。
    毫无防备。
    没了平日的机警,一点动静、一点靠近都会把小猫吓坏,却只呆傻地站在原地,不懂躲避。
    如果这时又多出新的人过来,就会把她好不容易逗来的小猫吓跑,躲进草里,躲进角落,躲进阴影,只敢漏出一双眼睛直溜溜盯着你,怕你走又怕你没了刚才的兴致。
    于是只能在阴影里踌躇,爪子抬起,迈出阴影又很快被灼热的光线烫伤,飞快收回爪子,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你,祈求你。
    却不是祈求你救救她。
    而是祈求你,再给她一点点你还愿意靠近的可能,这样她就可以顶着光线,小心翼翼朝你靠过去。
    每一步都迈得很慢,每一次落脚都会纠结很久,给足你反悔的时间,好似你有一点点不愿意的念头,它就会立刻停下脚步,慢吞吞走回那个角落。
    回去的步伐依旧缓慢,却没了来时的纠结,尾巴拖在滚烫的地面,不愿抬起。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会一直盯着你,等你那个小的可怜的可能。
    也许半路就能等到,也许直到连尾巴尖都隐入黑暗也等不来那个可能。
    可只要你再给它一个你又有一点点兴趣的眼神,它就会立刻飞奔过去,不再给你反悔的时间。
    一次比一次快,反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少。
    严锦书五指用了些力在她脸上收紧,小猫的脸可怜巴巴地挤成一团,紧贴她的掌心,眉心又委屈地蹙起。
    严锦书却没有再如她愿,减轻手下的力度。她压抑住海面卷起的一股股浪潮,手下又收紧了些,另只手攀上她的脖颈,轻轻收紧。
    “坏猫。”
    第52章 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死寂的校园,眼前人阴沉着一张脸死死盯着易清昭,眼中的怒火快要喷涌而出。易清昭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贴上粗糙坚实的树干。
    “呵。”
    “呵……呵呵……”
    "严锦书"阴冷的笑声反复刺过易清昭的神经,她的笑容越来越扭曲,身体抖动得越来越快,她嘶吼出声:
    “易清昭!你怎么能离开我!”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离开我!”
    “是我救了你!是我啊!!”
    "严锦书"癫狂地一步步朝她走来,手里的刀刃幽幽地折射着冷光。
    冰凉的刀刃猛地贴上易清昭的脸颊,寒意瞬间冻住易清昭的全身血液。
    突然——
    刀刃飞速划过,破开一道口子。
    一秒、两秒。
    鲜血汩汩流出。
    鲜红从"严锦书"的左眼尾直直流出一条血泪,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她米白色大衣,瞬间染红了领口一角,她不甘地嘶吼,没了过往的从容和温柔。
    “这十年是我陪在你身边!是我!你怎么敢离开我!”
    “你怎么能离开我!”
    “她根本不记得十二岁的你!”
    “是我啊!易清昭!是我一直陪着你!是我救了十二岁的你!”
    “是我啊!易清昭——”
    "严锦书"的身形越来越虚幻,她猛地凑近,发狠似的咬住易清昭下唇,直到尝到她嘴里的血腥味。
    "严锦书"的眼泪晕染开她眼尾的血红,交融着流进彼此唇瓣的贴合处。她痛苦地闭上眼,低声呜咽:
    “是我救了你……”
    易清昭瞳孔震颤,眼睁睁看着"严锦书"越来越虚幻的身体,崩解成无数稀碎的光点,最终消散在她面前。
    ……
    易清昭出现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脚下踩着柔软冰凉的海水,她静静伫立在海面上。
    咸湿的海风裹着若有似无的松香扫过她脸侧,脚下的海面忽然变得绵软。
    易清昭身体开始下陷,双脚被冰凉的海水包裹住,然后是小腿,小腹,胸口,直到最后一缕发丝都被温柔托住。
    脸侧的海水变得温热,易清昭下意识伸手捧住这点温热。
    温热的海水不断挤进她的口腔,易清昭难耐地蹙眉,想躲开却舍不得浓郁的松香,可海水突然停止了它的施压,连带着松香都远去。
    于是在海水又一次挤压过来的时候,那只捧着温热的手收紧了些,默许它的侵犯,只要松香还在。
    海水却停下了攻势,变得温柔,温热的海水柔柔包裹着她。
    易清昭贪心地想要把松香味的海水留在自己的身体。
    她主动去靠近。
    易清昭又怕它离开,所以把手心那点海水攥紧了,如果最后海水退去,那么她手心里的那点就成了唯一。
    可海水突然加压,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想挣扎。
    如果是在松香里,
    死掉也没关系。
    嘴唇贪婪地张开,
    把松香吃进身体。
    海水退去,只剩她独自站在荒漠。
    易清昭低头看向始终紧握的右手,心脏剧烈跳动,她小心翼翼捧起右手,再度收紧。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她却不愿意松懈哪怕一分一毫。
    不想打开。
    不敢打开。
    脚下干涩的土地忽然湿润,涨水。
    熟悉的温热再度包裹住右手。
    “松手。”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落在耳边已经模糊不清,手掌却先大脑一步松开了紧握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