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程思齐点了下头:“我来吧。”
    他先从陶瓮中舀出几瓢沉淀好的井水,倒入粗陶茶釜,架在泥炉的炭火上,以松枝炭火慢煨。
    茶寮内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火苗噼啪作响,与水沸时的细微气泡声。
    茯苓取出白瓷,白瓷有取“清白守礼”之意,是一般敬茶之物。
    见到程思齐得心应手,茯苓拆空问道:“少君会茶艺?”
    “嗯,曾看别人做过。”
    “原来如此。少君好手艺。”茯苓欣慰一笑。
    他也曾是巫咸族王族出身,自然是会这些的。
    细辛掐着腰立在门前,银红织锦裙裾扫过门槛,斜睨着屋中的两人,盛气凌人说道:
    “少君到底好了没有啊?夫人那边等得急了。怎么慢吞吞的。切,这些都是什么玩意?也不是白玉的。”
    她随手把刚摞好的茶盏推到一边。
    茯苓没有理会细辛,劝住程思齐:
    “这水还没到火候。少君要不再等等。”
    程思齐点点头:“嗯。”
    见到两个人没有回应,细辛脸色更是难看:
    “你们有没有听见啊?少君听不见也就罢了,反正夫人也不待见。你怎么也听不见?”
    话音刚落,细辛就甩向茯苓左脸一个耳光:
    “我跟你说话呢。茯苓你是聋了么?!”
    就在长甲擦过茯苓的脸颊的时候,茯苓钳住她细弱的手腕。任凭细辛怎么挣都挣脱不开。
    细辛急了:“你做什么?”
    茯苓一把甩开她,冷道:“你还问我,那你又是怎么跟少君说话的?”
    细辛被甩到一边,好不容易站稳身形,颐气指使地说:
    “我可是主母身边的人。自然是可以说得,你胆敢对我造次?”
    茯苓冷嗤一声:“主母?郑夫人恐怕不是主母吧。夫人来了两年,都尚未到正室之位,更无三书六聘。你又有什么胆子对我造次?”
    她补充道:“我是七年前主母从明月武馆亲自聘来的护院首领,原来是主母身边的贴身侍卫,现在奉命负责照顾保护世子少君。我进仙府修道的时候,你还在别院当收拾泔水桶的粗使丫鬟。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细辛被噎得说不出话。
    茯苓指尖凝聚灵力,周身腾起凛冽杀意,径直掠向细辛的面门。
    细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稍稍偏过眼,死死盯着墙上那个焦黑的窟窿,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方才若不是对方刻意偏了半寸,此刻嵌进墙里的,恐怕就是自己的脑袋。
    茯苓收势,朝她步步紧逼:“不服的话,你大可以跟我比试一场。但我不愿伤及无辜,可以让你三招。”
    细辛崩溃道:“你。简直欺人太甚!”
    “怎么,一直都想让郑公子当世子?再通过二夫人攀上金枝?”
    眼见茯苓越来越近,细辛畏惧地后撤两步,左脚被地上的瓶瓶罐罐绊倒,“咣”地跌坐在地。
    茯苓一直盯着细辛,眼神的冷意叫人不寒而栗:
    “别忘了,郑公子姓郑。我们小世子才姓凤。未来要管仙府内务的,只能是世子身边的人,闲杂人等都不能痴心妄想。而且——”
    细辛难以置信地听着。
    茯苓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弯下腰,低低警告道:“这个人,只能是程少君。”
    “茯苓!”细辛气急败坏地喊道。
    茯苓收回身,冷冷道:“我劝你守规矩一些,这里不是市井之地。不然未来有没有好果子吃。既然得你讨二夫人的喜欢,你应该是个伶俐之人,这点你自然想的明白,不用我来教。”
    几个粗使杂役恰巧看完了整个热闹。
    细辛慌忙起身,指使道:“现在,去把前院的石板路擦三遍,敢在上面留半片落叶,仔细你的皮。”
    那些杂役大眼瞪小眼,没一个做这受累不讨好的活。
    他们纷纷搪塞道:“俺们什、什么没看见。俺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见众人一溜烟跑着散开,细辛冷哼一声,骂道:
    “一群,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
    “哼。”她踩着绣鞋狼狈地扭进回廊,身上的风带晃了廊下悬挂的鸟笼,惊得画眉扑棱棱乱飞。
    水初沸,泛起涌泉连珠。
    程思齐提起茶釜,以沸水淋烫茶具,随后从漆盒里取出龙园胜雪新茶。
    茶叶翠绿鲜嫩,轻拨入盏,浇上沸水,茶叶在白盏中如芳菲初绽,格外好看。
    “走吧。”程思齐用茶巾仔细擦拭白盏边缘,再将白盏稳稳放在朱漆托盘里。
    “是,少君。”茯苓恭恭敬敬地微微福身。
    程思齐双手端着托盘往正厅走去。来到正厅,便见到眠枫长老和郑夫人坐在太师椅上,郑怀安站在郑夫人身旁、
    凤来仪在下面等候多时。
    “思齐。”听到脚步声,凤来仪连忙唤他。
    “嗯。”程思齐与他的目光相撞,小声应了下。两人同时敛回眸。
    眠枫长老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两鬓已染霜白,眉峰如刀削般凌厉。郑夫人打量着程思齐,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思齐敛了衣袍,屈膝福身,轻声通报:
    “见过眠枫长老,郑夫人。”
    郑夫人本想借机讥讽一番,却没料想到程思齐这身竟是真不寒酸,她甚至无从下口:
    “嗯。起来吧。”
    程思齐轻轻肘了下凤来仪:“来拿茶。”
    凤来仪依言拿好一盏。
    程思齐刚要跪拜下去,凤来仪便搀住了右臂。
    他轻声劝道:“哎,你身上有伤,我跪便是。”
    “嗯好。”
    凤来仪跪到一边的蒲团上,程思齐微微躬身,双手如托珍宝般捧起茶盏,举至眉梢,两人齐声道:
    “请二位长老用茶,愿二老福寿安康,岁岁长安。”
    郑夫人眼皮都未抬,本就不打算回应,也不接茶,只是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
    没等眠枫长老回答,便见郑怀安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率先冷嘲热讽道:
    “邬清可不像你们下界,连敬茶这种礼数都不讲究。程家莫非一点规矩都没有?”
    郑怀安是个仗人势的,有了爹娘在身边,这壮起胆子。
    郑夫人本想让郑怀安激他一激,好让程思齐不堪其辱而失态,她甚至还叫细辛还把门都敞开了,好让府上所有人都看见,提前给他来个下马威。
    她睨着眼,懒懒道:“罢了,既然少君身体不适,我就发发慈悲不难为了。少君把茶端过来吧。”
    就在程思齐递过茶时,却听郑夫人欸乃两声,激将道:
    “唉,世子醒来的确是好的,可惜了少君是个男儿身,我本想着未来有孙儿膝下承欢,古话不都说养儿防老?可惜了再也看不到了,嗳!”
    程思齐眼神复杂地看向郑怀安,说道:
    “那确实是有些可惜。”
    “什么?”
    郑怀安很茫然,郑夫人亦是如此。
    程思齐为什么没发怒?
    他为什么看向她的宝贝儿子?
    又为什么边看边叹气,眼神还满是怜悯?
    “……‘可惜’什么?”郑夫人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说这句话,不太理解地抬起头。
    程思齐退到后方,叹息道:“可惜郑公子有隐疾,月华仙府的确是后继无人了。”
    郑夫人不由得瞪大双眼,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门外几个大嘴巴杂役扒着门缝偷听,他们头回吃到这么大的瓜,都纷纷露出惊愕地神色,立马炸了锅:
    “哦嚯,怪不得要藏郑小公子那么多年,原来是不举啊!想想也对,这事要是传出去,这郑小公子的脸往哪搁啊。”那人拍拍自己的脸,感叹道。
    另外一人陷入沉思,角度清奇地问道:“话说,咱们凤小世子是‘举’的吧?”
    此人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废话。要是不举小世子也藏起来了。肯定是举的啊!”
    那些下人异口同声道:“是啊,举的。”
    那人恍然大悟,猛地一拊掌,像是得到史上最伟大的结论:
    “也对,要不然少君早跑了,人们都说少君铮铮傲骨,哪里能受得了夫君是不举的?所以世子一定是举的!”
    为首之人说道:“诶,我有理我先说。我占世子举,郑小公子不举。谁同意、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