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白衣男子接过酒盏,微微欠身算是回礼:“在下文麟,梁州人氏。家中做些小买卖,去年秋闱落了第,便想出来走走,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不,年后从家中出来,四处游历,恰好途经此地。”
    他说着,抬眼看了一圈四周的景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贵地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倒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宋老爷听得连连点头:“文公子太客气了!这穷乡僻壤的,哪比得上梁州繁华。”
    “繁华有繁华的好处,清静有清静的趣味。”
    文麟笑了笑,低头饮了一口酒,酒盏放下时,又补了一句:“况且我走了这一个多月,也着实有些累了,正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歇脚。”
    “宋老爷是本地人,可否给个参谋?”
    “文公子想要什么样子的院子?”
    “在下不求华屋美厦,干净就好,开门即见小院,展卷庭前,晒晒太阳,自是心旷神怡。哦,对了,在下素爱桃花,若院中能植一株桃花树,闲来赏花,那就更好了。”
    他说话时眉眼舒展,像是在描绘一幅闲适的画卷。
    宋兰因坐在一旁,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听到“桃树”二字,忽然眼睛一亮——
    “桃树?”
    她猛地一拍手掌,转头看向父亲:“爹!咱们城西空着的院子,院里不就种着桃树么?那地方也清静,正合文公子读书!”
    宋老爷被她一提醒,顿时眉开眼笑:“对对对!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文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就在我家住下?”
    文麟迟疑道:“这……方便么?”
    “方便的方便的!”宋老爷连连摆手:“公子救了我家小女,只是借住几日,有什么不方便的!”
    文麟微微一笑,手腕轻转,那柄乌骨螺钿的折扇便“唰”地一声抖开了。他将扇子在胸前轻轻一摇,含笑颔首: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
    午后,宋兰因亲自领着文麟一行人往城北走去。巷子不深,几步便到了一处白墙青瓦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墙头探出几枝桃树的枯枝,隐约可见骨朵儿。
    宋兰因推开门,正要引他进去,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文公子——”
    她转过身,指了指对门那扇同样半掩的木门:
    “那边也住着一个人,是我们家的恩人,年岁和公子差不多。他性子极好,若是公子闷了,可以去串串门,他应当不会嫌烦。”
    文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扇门普普通通,装饰和他居住的院子一模一样,只是门环整洁,显然是常有人进出。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语气说不出的轻快,又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
    “宋姑娘放心。”
    他收回目光,眉眼弯弯:
    “我会与他好好相处的。”
    ......
    日暮时分,初拾踏着黄昏从外头回来,走到巷子深处时,他隐约听见对门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又像是扫院子的声音,想来是有人住进去了。
    他没在意,径直走向自家院门,伸手去推——
    “吱呀”一声。
    恰巧对面那扇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了。
    初拾不自觉望过去,只见门缝大开,从里头露出一张灿若晚霞的脸。
    【作者有话说】
    文麟“唰”地一声都开折扇。
    事后,宋云萝偷偷问姐姐:“姐姐,这个大哥哥为什么这么冷的天还要打扇子?”
    第66章 偷偷藏不住
    晨光熹微,初拾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你好啊,邻……
    晨光熹微, 初拾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
    “你好啊,邻居。”
    “……”
    初拾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扭头就往屋里走。
    身后那人毫无被冷落的自觉,抬脚就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
    “在下文麟,梁州人士,听闻江兄也是外出游历,又恰好住在隔壁, 特来打个招呼。”
    他左右张望,最后站在院中央,煞有介事地点头点评:“你这院子布局跟我的那个一模一样,就是比我的干净些, 也多了点烟火气。”
    那不是因为你太懒了么?
    初拾懒得理会,径直走到灶台边,从米缸里舀米。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的轻呼:“你要做饭了?”
    那人几步凑上前, 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还没吃早饭, 不如一起吃吧?”
    初拾握着米瓢的手顿住了。
    不是,这什么人?
    有没有家教?有没有家教!!!
    偏偏他又是个脸皮薄的, 赶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他低下头,闷声淘米, 权当身后没人。
    可那人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 紧接着, 温热的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呼吸擦过他的耳畔, 热气喷薄在颈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这是要做什么?煮饭还是煮粥?要加点菜叶子进去么?”
    初拾忍无可忍,他猛地曲肘,往后一顶——
    “唔!”
    一声闷哼,那人踉跄后退,捂着肩膀,一脸不可置信。
    “去坐好。”
    初拾头也不回,声音冷冷淡淡,“在别人家里,一点礼貌都不讲的么?”
    文麟揉着肩膀,小声嘀咕:“好粗暴的男子,以后有了人,怎么受得住。”
    初拾:“……”
    灶台那边响起锅碗的轻响,袅袅炊烟升腾起来。
    文麟坐在桌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站起身来:“江兄既然在忙,在下也不好干坐着。这样吧,我给你泡茶。”
    说罢,他脚底抹油似的溜出门,片刻后捧着一壶热水和一罐茶叶回来,煞有介事地摆弄起茶具,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初拾懒得理他,只要不耽误自己做事就好。
    不多时,小米粥、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一碟酱萝卜上了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袅袅白烟升起来,在还未完全回暖的春日清晨里,氤氲出一团暖意。
    初拾低头喝粥,热乎乎的米汤滑进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了揉五脏六腑。他微微眯了眯眼,一脸舒坦表情,连肩背都松弛下来,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带着点餍足的慵懒。
    文麟盯着对面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知江兄老家何处?”
    初拾没抬头:“没有老家,四海为家。”
    “那感情好!”文麟眼睛一亮:
    “正所谓天涯何处不是家,四海之内皆兄弟,江兄四海为家,认识的人也多。那江兄上回长住的地方是哪里?”
    “蓟京。”
    “哎哟!”文麟一拍大腿,满脸惊喜:“天子脚下,好地方啊!”
    “......”
    他似乎是个极有好奇心的人,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亮晶晶的:“那江兄为何突然离开蓟京,想要四海游历了呢?”
    初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因为我被人骗了,那人骗了我的身,又骗了我的心,还将我家财耗尽。我悲痛之下,便离了那伤心之地。”
    文麟怔了一瞬,随即,他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愤慨:“这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他痛心疾首地望着初拾,目光里满是同情与不平:“观江兄这般品貌,不像是会轻易被人蒙蔽的人。能让江兄心甘情愿陷进去,那人一定是生得极好看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不定不止是生得好看,还才貌双全、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呢?”
    “……”
    初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有些人的丑陋心思,是藏都不藏了是吧?
    他被气笑了,一筷子伸过去,精准夹走碟子里最后一根酱萝卜。
    “挫人一个。不过是我那时候没见识,才被诓骗了而已。”
    文麟望着空荡荡的酱萝卜碟,愣了愣,小声嘀咕:
    “才不是呢,一定生得很好看。”
    只可惜,虽然文麟对新邻居充满了好奇,但新邻居对他毫无兴趣,吃完早饭,初拾起身拍了拍衣袍,朝门口走去。
    “哎——”
    文麟忙跟着起身道:“江兄这是要去哪儿?”
    初拾头也不回,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不像某些公子哥,出门游历家里还给出资。我是要出门干活,养活自己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也不知是笑“某些公子哥”还是笑别的什么。
    巷子尽头拐个弯,便是县城街口,初拾寻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从背篓里取出几样东西——几根削好的竹篾、一把小刀、几只已经编好的竹篮竹篓。他将那些成品摆在身前的地上,便低头忙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