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惦记 第39节

    香萼松了口气,很快想好了花样,手指飞舞。
    从前,她偶尔有留在这里也不错的念头。
    萧承给她锦衣玉食,被人精心伺候的日子,而他平日里沉稳温和,从不会打她骂她,还让她读书写字,在琥珀眼里不就是顶顶好的日子吗?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的。
    因着动摇过三两回,因着始终浑浑噩噩度日,她之前并没有真正谋算过要怎么一步步逃脱。
    她轻轻叹气,没有停下手上熟练的动作。
    可萧承母亲的出现,让她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了萧家的可怕。她对她的鄙夷全然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昭示着她和他们这等权贵的云泥之别。
    而他,还一直想带她回府。
    萧承耐心的劝说,又回荡在她脑中。
    还有他那张温柔的,从容的,总是微微含笑的面庞......
    那张脸在脑海中消散,最后,是两个小厮咬咬牙苦着脸告诉她的几句话。
    她情不自禁打了个颤,手上的针线活计也随着停下了。
    香萼用力眨了眨眼,将瞬间汇在眼眸里的一汪泪水憋回。
    眼下,她是不能让别人发现她哭过的。
    她垂眼,看着手上做了一半的荷包。
    她尚有一门手艺可以谋生......
    香萼一动不动。
    她分明沐浴在日光之下,眼前金灿灿亮堂堂的。可昨夜那种连骨头都在发冷的感觉又来了,浑身上下的血肉都像是被灌入穿堂冷风,无孔不入。
    许久,她将半只荷包放到一边,抬眼打量了一下门口。
    几个丫鬟都被她打发去歇息了,她们本就要听她的吩咐,加之萧承与她的和好似乎让几个丫鬟愈发敬重她了,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听了她的话,没有看管的意思。
    廊道上空空如也,没有人影。
    香萼悄悄地取出几件自己常穿的贴身衣物,找出同色的丝线开始缝制暗袋。
    她的绣活精致无比,除非有人格外仔细看,是看不出来她已经动了手脚。
    萧承说了不准她做针线的时间太久,再过了一会儿就有丫鬟来敲门,听到一声温柔的“进来。”
    进去一瞧,只见香萼笑盈盈地坐在桌边,让她们都来瞧瞧她给世子绣的纹样。
    她慢吞吞地做了三日,才拿给了萧承。
    灯火葳蕤,萧承手拿起绿色的竹纹荷包看了一会儿,道:“真好。”
    他收好,看向显然是在等着他说话的香萼一眼,不由唇角上翘,摸摸她的鬓发。
    “从前你就经常做衣裳。”他温声道。
    在养伤时,他只要睁眼,看到的都是香萼坐在椅子上,有时托着下颌静静观察他的状况,多数时候都是低头改衣裳,手指灵活,神态柔和。
    “是呀,”香萼笑道,“不然冷天也没什么事情做的。”
    她絮絮说了几句,小心翼翼道:“以后我还能做吗?”
    像是怕他拒绝,香萼深吸了一口气,目露期待。
    萧承心中一软。
    眼前又浮现了风雪拍窗时她恬静的模样,他捏捏香萼纤长的手指,道:“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每日不要太久。”
    “我明白的。”香萼莞尔。
    她就是要一点点让他都能答应她的请求,不单单是刺绣,能在没有丫鬟陪伴下做些逃脱的准备更是重要。
    “除了绣荷包,今日还做了什么?”他握住香萼的手,十指交错,温热的呼吸拂在香萼耳边。
    有些痒,香萼忽视不了本能的反应,克制住想立刻从他怀中跑走的冲动,将她这一日的绣花,练字,散心一一说来。
    萧承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我今日在宫里上值,上午无甚大事,下午有地方晋献祥瑞,是一把嘉禾......”
    就这般安生过了一段时日,萧承除了公事忙碌实在抽不开身的,每日都会来。
    香萼知道自己不擅长骗人伪装,应对萧承时想着的只有尽量柔顺。
    有时她强忍着不适说那些乖巧的话,有时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装作羞涩低头,好几回她都怕萧承会看破。
    幸而,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偶尔他在说话时会若有所思打量她片刻,但都很快过去了。
    天一日比一日寒冷,时日久了,香萼心急不已。
    他会和她聊些家常闲话,也会教她练字,但从没有机会让她能够自然而然地提起减少护卫的事。
    何况,他还是日日过来。
    这日,香萼出门在首饰楼里遇到了方夫人和她的妯娌永嘉公主,她不敢在公主殿下面前多言,寒暄了几句就告辞走人了。
    回府的路上,她支开车窗露出一点缝隙,看街上熙来攘往,车马骈阗,一路上也见到了几家显然是高门大户的女眷出行,亦是有护卫在车驾旁护送。
    她突然想到了如何开口!
    傍晚萧承走进卧房时,见到香萼握着笔神思不属,一见他,脸上露出一个柔柔的笑,走过来服侍他换了一身家常衣裳。
    一切完毕,他坐在书案前,将香萼抱在怀中,脑袋也挨在一处。
    他眼中映着的是香萼清丽的眉眼,他手掌捧住她微烫的脸颊,低头吻了下去。
    安静的屋内,只有唇舌缠绵的水声,香萼唇里不由自主流出的轻哼声。
    萧承移开双唇,在她的脖颈上又留下几个细密的吻,感到香萼轻轻的颤栗,还有小手一下又一下的推拒,似是害羞。
    许久,他才停了下来。
    香萼背过身去整理衣襟,对着他的侧脸酡红,状似薄醉。
    他还记着香萼方才那点不对劲,柔声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可是白日里遇到了什么事?”
    香萼回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就带了些抱怨:“我今日出门遇到了永嘉公主和方夫人,我瞧着我的护卫都快和人家公主一样多了,叫别人见了多不好。”
    她嗔他一眼:“别人一定觉得我穷人乍富,对你也不好呀,也不知道公主她会不会多想呢。”
    萧承简短道:“不会。”
    她一噎,又道:“可我会多想呀,以前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我心里不安,也怕别人挑你的错......”
    “以后我再出门,能不能少带点人,别这么招摇?”
    香萼眨眨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恳求地看着萧承。
    “求你了,不然这样我都不敢出门了,你知道的,我胆子小怕惹事.......”香萼软声道,“何况,京城里哪有什么歹徒?我可不信会有人敢靠近你的车驾。”
    她抓着萧承的手晃了晃。
    萧承微微一笑,反握住香萼的手,团在掌心中,道:“好。”
    香萼一怔。
    她当然希望萧承会同意,却没想到如此顺利。
    不知道是她伪装得太好让萧承彻底相信了她已乖顺,还是萧承自信她不会有逃跑的念头,即使有,也逃不出他可以调动禁军的京城。
    也许是两者都有吧。
    萧承亲了亲她发呆的脸,道:“这下可以再出门游玩了?”
    “嗯。”她笑盈盈地应了一声。
    她没有提她今日听说的一件事,方淳雪提了一句李家从前不干不净糊弄过去的旧案被人翻了出来,如今正是全府上下焦头烂额的时候。
    随口说了几句后,萧承道:“写几个字我再瞧瞧。”
    香萼抿着唇,回头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将今日学的十几个字一一在纸上写了一遍。
    她练的是萧承年少时的字帖,字迹有几分像他。
    “不错。”萧承仔细打量了她的字片刻。
    香萼已经写得有模有样,比他前次看的更加出色,看来平日里是下了苦功夫练习的。若是她年幼时就开蒙念书,如今应颇有才思。
    “这个字,”他握着香萼的手下笔,“落笔时不要停顿。”
    香萼回眸笑道:“果然更加好看了。”
    她不懂得品评,只会说好看不好看的话,萧承微微一笑,教她:“你只是怕写不好罢了,但一犹豫只会更不好。”
    “那你再写一遍让我瞧瞧?”她莞尔一笑。
    这点小小的请求,萧承自然应下。
    她展颜,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萧承落笔,心内叹了口气。
    时日太短了,即使她已非常努力日日模仿萧承的字迹,还是不够,稍微识文断字的人都能看出来是两个不同的人写的。
    幸而萧承写自己表字的字条还在。
    只是还差他的私印......
    正绞尽脑汁想怎么将这个骗过来,萧承已经放下笔。
    “香萼,我过几日要出京一趟。”
    第30章
    一瞬间,香萼心跳怦怦。
    她险些克制不住欣喜若狂的笑,冷静下来后飞快想了想。
    按照她如今扮出来对萧承的绵绵情意,应是不舍得他要走的,甚至还应该撒娇提出让他带上自己吧?
    他已经说了下去:“我不便带你一道去,这几日你在家乖乖的。若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