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杏叶眼珠又动了动,目光落在他身上。
    “咱们回家。”
    程仲在陶淳山的指导下把他腿上的淤血揉开,哥儿全程像没有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走时,陶淳山道:“还是早点送县里看看吧,他这身体底子太空,稍有不慎……”
    程仲明白,“谢谢陶大夫。”
    他背着杏叶回了冯家坪村,进了屋,关上门,将杏叶放在他屋里的凳子上。
    程仲蹲下来,打算跟杏叶谈谈。
    却不想刚刚一直没个反应的人程仲凳子似乎要起来,程仲赶紧扶着他。
    杏叶迫切道:“仲哥,我是程家的杏叶。”
    程仲停下,腰还弯着。“是程家的……”
    “不、不变的?”
    “不会。”
    接着许久都没声。
    “杏叶?”程仲声音放轻,试图将哥儿搀扶着重新坐下,可哥儿却一下抓住他衣服,使劲儿埋着头。
    袖口上的布湿润后变成深色,一滴一滴的。
    程仲叹息。
    他手抚上杏叶的头发,“杏叶,要哭就哭出来,憋着难受。”
    “不呜、不行……”
    “为什么?”
    “大年初一,不呜呜……不好。”
    程仲哭笑不得,干脆将哥儿脑袋按在胸口,拍了拍道:“没事,藏起来就好了。”
    “呜、不呜……”
    杏叶双手紧紧抓住程仲的衣服,像水上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闷声直哭,哭得哆嗦着,满身的委屈。
    他以后,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想着爹了。
    第25章 旧事
    庙会上人多,陶传义摊子上一天都有生意。
    冯汤头在这边帮了快一日的忙,这会儿帮着他收拾了摊子,才道:“陶二叔,我爹让我问你年初几有空,想请你吃个饭。”
    陶传义拿着凳子,微踮着一条腿停下道:“这怎么好意思,不用。”
    “那不行!我爹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我现在大了,还得认你做个干爹。”
    陶传义笑道:“干爹就不用了,你今天帮了我不少,就当是报答。”
    “快回去吧,不早了,我也要收拾收拾回了。”
    “我用驴车送你。”
    冯汤头热情得陶传义不知怎么招架,最后还是坐上了他的驴车,回了陶家沟村。
    路上村里人看见,说:“驴车上是陶二啊?”
    “眼瞎了不是,陶二背挺得这么直过没有?”
    几个人哄笑,纷纷道:“人家救了人,合该得意。你们是没看见,今儿庙子上那冯家大儿对陶二多殷勤,都快成半个儿子了。”
    “人家救鸟救人积的德,酸什么。”
    “冯家可是镇上回来的,大户!”
    冯汤头将陶二送到他家门口,再三请了吃饭,等陶传义答应了才离开。
    陶传义进院,就看自家媳妇站在门口,应该是把刚刚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王彩兰抱着双臂,翻个白眼道:“这就是你救的那个?光请你一个,都到门口了,也不知道叫上我们。”
    陶传义道:“关门。”
    “青天白日的,关什么……”王彩兰忽的闭嘴,连忙将大门关上,随后跟着陶传义进了卧房。
    她险些忘了,今儿个生意最好。
    屋里,陶传义已经将钱袋子拿出来,铜板哗啦啦倒在桌上,堆得像小山一般。
    王彩兰忙在身上擦擦手,睁大了眼,急匆匆拿了麻绳跟剪刀过来,坐凳子上就忍不住笑。
    那眼里放光,手摸了又摸,看了眼外头才压低声音道:“瞧着比去年还多!”
    陶传义胳膊往桌上一搭,摇头晃脑得意不已。
    “怎这么多?”王彩兰笑着,推他胳膊一把,“别卖关子,你倒是说。”
    陶传义道:“就是你嫌弃那人,今儿去我摊子上帮忙。”
    “帮忙也不还是那些人烧香。”
    “这你就不懂了,我救了人啊,他在一边帮我招呼客人,还不停夸我,人家看我心善,愿意来我摊子上买的就多!”陶传义要有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王彩兰抓了把铜板,嘴角就没下来过。
    “看来救人还是有点好处。”
    她随口说着,开始数铜板,串串子。
    陶传义看着女人忙碌,眼珠一转,嘴里默念着她刚刚那句话。
    “是有点好处。”
    不见他哥都夸他,村里人都换了脸色。更莫说今日这生意如此好……
    陶传义抖着腿又笑,瘦长的脸上嘴咧得大极了。
    *
    冯家坪村。
    杏叶哭了一场,哭累了,被程仲扶着坐在了床上。
    杏叶看他胸口上的布料洇湿成深色,默默拉着被子,将整个头蒙住。
    程仲笑了下,将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哥儿半张脸。
    “先躺会儿,我去做午饭。”
    “我……”
    杏叶一个鲤鱼打挺,没起得来,被程仲按着肩膀又躺了下去。
    “你腿没好,今天又走了那么久,躺着养养。”
    程仲关了门出去,杏叶把自己捂了一会儿,呼吸不过来才掀开被子。
    “呜——”床边传来虎头的声音。
    杏叶侧头,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蹲在床边,嘴里叼着根红薯。
    见杏叶看去,虎头将红薯放下,爪子按在这上面,对杏叶示意。
    杏叶小声问:“给我吃?”
    虎头尾巴摇得更欢。
    杏叶看着红薯上两个牙印,有些犹豫。看虎头又将红薯往他这边推,棕黄的眼睛甚至能看出关心来。
    杏叶:“你吃。”
    “汪呜!”
    “谢谢,我真的不饿。”
    “呜!”
    “好吃,你多吃。”
    杏叶跟虎头一问一答,说着说着心中缓缓平静下来,他翻身趴在床边,出神地看着虎头。
    程仲对他好。
    虎头也对他好。
    程家才是他的家。
    杏叶精神气儿顿时回来了,他干脆起身,轻轻拍了下虎头的脑袋,捡起地上的红薯出去。
    虎头摇尾巴,稳重地跟在他身侧。
    到了灶房,杏叶将红薯放它碗里,捏了下软弹的狗耳朵道:“你吃。”
    程仲看他精神头好了些,也没说什么。
    年初一,除了上午的小插曲,下午杏叶在程家过得倒是舒心。
    入了夜,晚间吃的是年夜饭的剩菜。
    程仲胃口大,杏叶吃完,剩下的菜他全给搜罗完了。
    饭后消消食,便早早歇下了。
    *
    年初二,外嫁女回娘家。
    程仲原本该跟着程金容一家去外祖家看看,但两边关系不好,已经多年没有往来。
    这厢程金容带着相公跟小儿子,过去拜年。家门锁上,走时还到程家门前来问。
    “老二,去不去?”
    程仲站在门口,冲着牛车上的姨父摇头。
    程金容催促洪桐走,边道:“去干什么,看他们眼色?!”
    杏叶听到牛车声走远,从屋里出来。他走到程仲身边,随他看着路口,又疑惑地回头看着程仲。
    为什么程仲就一个人?
    “杏叶。”
    “嗯?”杏叶愣愣仰头。
    程仲摸了下他毛绒绒的头发,还是粗糙,“想知道什么就开口问。”
    杏叶:“你、你不去吗?”
    程仲:“不去。”
    杏叶等了等,抬头看他。
    没了吗?
    程仲眼里带着逗弄的笑,反正就是不开口,等着杏叶再问。
    杏叶别开眼,默默走开。
    程仲忙将他拉回来,“气性还挺大,想听你多说说话都不成?”
    今儿个闲,不用走亲戚,也没活儿干。
    正好有太阳,程仲把小方桌端了出来,再加上两根凳子,一壶茶、一叠瓜子、一叠点心,那炉子上再烤上几根红薯。
    杏叶在桌旁坐下。
    程仲给杏叶倒了一杯茶,跟他说着闲话。
    “外祖一家住在苦杏村,那边的人都是逃难来的,没什么家资。地也不好,半山上都是乱石头,种不出多少粮食。”
    村里人为了生存,便找出了一条来钱之道——
    靠着嫁哥儿姑娘要彩礼来过日子。
    村中人往往生好几个的孩子,哥儿、姑娘外嫁,汉子则专门找那看着能拿出高额嫁妆的姑娘。
    最凶的时候,苦杏村的汉子还哄骗人家姑娘,到手之后,不给多的嫁妆就不娶,对方人家也只能吃了闷亏。但这样一来,名声渐渐臭了,苦杏村也依旧苦。
    他娘那会儿是村里模样出挑的姑娘,胆子大,性子野,就向往着去外头谋生计。
    他外祖管不住她,听了他娘的要出村的想法后,立马给她定上了外村的大户。
    能给出二十两银子,但人都四五十岁了。
    杏叶听到这儿,眼睛瞪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