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
    家庭是什么呢,是可供船只靠岸的渡口,长久航行时有空淹留的津亭。
    女生捂着自己包着纱带的脸颊,再看看自己与太宰老师有过而无不及的奇特装束,笑道:“不是这样的。吓到你们了是吗?对不起。”
    她摸摸弟弟妹妹们的小脑袋,把他们拢进怀里,“大家都很喜欢爸爸,对吧。”
    孩子们整齐划一地给予肯定的回复,弯弯的眉眼宛如池面飘荡的星月。
    “我也很喜欢,非常喜欢。为了能和大家共同生活,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束着双枪套的红发青年,站在门口,鞋底一抬,踩灭点燃着的香烟。
    没法对女儿满身伤势视若无睹的他,长着老茧的指头内套着一双合金手铐。他本预备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付诸实践,现下看来,怕是不能。
    要追溯已太久远,到底是从何时起,孩子们的想法动摇他的想法,孩子们的行动影响着他的行动。
    他本应是个了无牵挂的人,如今获得、拥有着的,是年少的他绝不会动念设想,富足到某天开眼的上苍收回也不足为奇的美好生活。
    织田作之助放下自己打算使用的手铐,舍弃名为保护,实为羁留,或者二者在本源处,在他眼里并没什么不同的手段,不再阻止自己的孩子冒险。
    世初鼓起勇气向他们迈进,他又怎么能苛责孩子的用心。
    学习新事物的道路如同上斜坡,每一步都得以肩负着自己的重量为前提。一路辛苦、疲惫,瞧不见希望的火光,日夜难受到自我怀疑。
    基本熟悉装置操作后,世初淳在山林间试验飞快跳跃。当进一步掌握高速移动的机理阶段就绪,她回归到城市进行试验。
    园原杏里提出,由自己作为保障,护卫世初淳的安全。
    “这太麻烦你了。”
    “无论世初准备做什么,我都是你坚实的后盾。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既没有支配罪歌,也没有被罪歌支配的园原杏里,在共存的路上艰苦探索,熬出辛酸的成效。
    她现今能熟练地操纵罪歌,还成立起自己的组织。她的族群隐藏在人群之中,若没有发动,众人就不会察觉,一旦启用,则具有强大的搜索功能。
    羊组织在她出手前就瓦解,这不代表今后就不会有别的威胁。倘若出现意外,身为母体的园原杏里,远隔万里也可以向自己的孩子下达指令。
    妖刀罪歌能享誉一时,名不虚传。
    它功能之强大,不止停留在一层不变的刀刃上。它还能变化出各种防御或者进攻的形态,甚至能发动超过物理性质的电击。这些是园原杏里不久前才领悟到的。
    不愧是在天下霸道三剑纵横的战国时代也能分出一亩三分地的妖刀。
    园原杏里自荐的理由有很多,妖刀的机动性决定一旦世初淳一个不慎,从几十米高空坠落,在旁观测的她也能快速发动罪歌,在空中接住自己的朋友。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她们是朋友。
    生活的重担兴许压得人无以为继,光是生存就费劲到叫人丧失动力。在长期下着绵绵细雨的悠长哀愁里,想望的安宁似是永远都不会降临。
    只有从至亲、至爱的人那里,作涓涓细流渗出的亲情、友谊和爱意,才能在憋闷得要压死人的天花板底,为人们支撑出一片能够去设想未来的余隙。
    哪怕这种余隙往往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叫本来就踩不到水底的人误以为是浮木,紧紧抓住,然后在领悟现实虚晃一枪的致命打击下彻底灭亡。
    可哪怕幸福的浮漂产生不过一瞬,也曾经炫目。
    第225章
    城市高楼林立,一幢幢憋着劲增高,恨不得与天作争斗。要在这里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几乎与困难重重画等号。何况不管白天还是深夜,前进的通路都鲜少能有畅通无阻的时候。
    擦得透亮的玻璃建筑,横冲直撞的高楼风,以及炫目刺眼的灯光,没有一个不是潜在的隐患。世初淳曾不止一次掉下高楼,时刻注意着朋友动向的园原杏里,仰望着,心都要跳出胸腔。
    好在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面对险情一筹莫展的小女孩,她当即发动罪歌,变动形体的妖刀融成柔软的垫子,接住失足的友人。
    成功挽救到对方的刹那,往昔时常挂在口中的自嘲,全数飘逸成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园原杏里从没有这么一刻感谢自己拥有罪歌,能放开手脚救下自己的朋友,同时也救下了那个在屠杀之夜被父母遗留下的自己。
    顺利落地的女生尚且处于懵然的状态,园原杏里胆战心惊地拥住自己的友人。
    人世间的感情大多不能强求,她的亲情已然断绝,友谊正在联结,不甘心也不能够松开这条线。
    家人的话,共处一个屋檐下就会幸福,没有的话就会沦落为不幸吗?
    充斥着压抑与虐待的童年,擅长虐待自己的爸爸,帮助自己也被责打的妈妈……
    无数次地想问妈妈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逃跑,得到的是没法治愈伤疤的,沾满血腥气的拥抱。
    你口中述说的爱,是赋予着疼痛的伤口吗?
    因为她,妈妈才在忍受挨打,有了名为孩子的羁绊,就能巧言令色地在暴戾之下投身于家庭的泥沼。
    渐渐地,年幼的园原杏里什么也不去思考。
    封闭自我就能活得比较轻松吧。假装自己与这个世界无关,摒弃感知,对一切无动于衷,由衷地期盼自己与他物分离。不再祈祷美妙的发生,也就不会落入悲伤的泥淖。
    灵魂轻飘飘地脱离沉重的躯壳,就能自在喘息,活得松快些吧。可为什么事情的发展总是会演变得更加糟糕?
    杀死爸爸,接着自我了断的妈妈。对着双亲两具热乎乎的尸首,和等着他们慢慢变凉的自己……
    该松一口气吗,为什么手在颤抖?
    该痛哭流涕吗?却没有相应的情绪。
    要对自己行凶的爸爸,被妈妈砍下头颅。妈妈拿着刀,微笑着割断自己喉咙,大面积喷溅的鲜血溅射到她的面颊。
    这温热的宛若吐息般的血液,是你爱意的证明吗?与童年落在脸颊的每个亲昵的吻一样。
    而不论是哪个疑问,终其一生也得不到解答。
    年少的园原杏里,为了活下来,把自己隔绝开,完成解离状态。她对心墙添砖加瓦,不稍片刻竣工完毕,以此模糊掉身心遭遇的巨大哀恸。
    没有罪歌,她早就被爸爸杀死。持有着罪歌,以家破人亡作为了局。
    龙之峰帝人说,她的自述是一种卑鄙。本该腐烂的身躯被求生的意志推动,两相矛盾的心态促使她自己也遗失分辨的能力。
    该歉意地笑笑,表示赞成,还是拢拢头发,随意糊弄过去?
    或者两者都没有所谓。
    自打惨案发生以来,园原杏里沉入孤寂的海底。
    那里绝对沉静,寂寞也无趣。连意识都被勾着走,一颦一笑成了提线的木偶。
    女生们的讥嘲奚落,她充耳不闻,男生们杜撰的黄谣,她漠不关心。
    她没有表现出父母丧亡的孤儿应有的心灰意懒,反过来接近勤勉地依附他人而活。应该是不在意的,也必须不在意,谁知几乎与父母一同停止生命的心跳,在找回自己存在意义的一刻竟然重新鼓动喧嚣。
    流浪的树叶拨弄广告牌,沿街的车辆探取交叉线。
    回复力气的世初淳,回抱住面色比她还青白的朋友,“安心吧,你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和他人,伊昔的不幸不会再在你的身上降临。”
    时值草叶新绿,在钢铁丛林里迷路的飞鸟被反射阳光的广告致盲。恢复视力的刹那来不及避让透明的玻璃门,一头撞死在两名女生眼前。
    灰白色羽毛作棉絮纷飞,似某种未知名的警醒。
    两位女生不忍地皱起眉头,为这丧生的可怜生物,也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
    “天啦撸,世初,我们要参加的是化装舞会,不是舞会——说错了,我们要参加的是舞会,不是化装舞会!”麻生香子看到脸颊贴着绷带的女伴急道。
    “是珠宝展览会吧。”世初淳纠正。
    届时目前小有名气的羽岛先生也会参加,他的女伴是在她先前注意到的被公司欺压的圣边小姐。“话说回来,不是应该先关心我的伤势吗?”
    “那种事京子和小春会去做的啦,关键是你的脸,脸!内脏少了看不见,脸毁了可就丑大发了!”
    “承您吉言,之后就会好的啦。”
    麻生班长气得连掐了不争气的女伴好几下,引得世初淳连连躲避。
    她跑回学生会去探望阔别已久的成员,又惨遭女生们宽衣解带,检查伤势。
    她到处没见着风间雪秋的踪迹,故而询问风间雪秋的下落,得知风间副委员长已转学,不知去了哪所院校。否则定当会趁机偷,啊,不,是光明正大地摸好几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