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可能!”程澈全靠一股劲儿撑着,拼命要往声音方向走,被看不见的手拦住,“他在哪?告诉我他在哪!”
    “小澈,妈求你了!”于素秋冲过去抱住他,“妈就剩你了……”
    “你至少……”程澈仰着头大口呼吸,“告诉我,他是死……是活……”
    “他活着,”于素秋狠狠搂入怀里,“你也要活着,妈求你了,求你了,别再找他了。”
    听到“活着”俩字,绷着的那口气一下松了,程澈整个人顺着于素秋胳膊滑下,跪在地上。
    为了得到这个答案,花光了程澈所有力气,被人架回病床时,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抖。
    医生过来又问了几句。
    除了昏迷前干了什么没说,别的他都有回应。
    程澈安静地躺着,任由那些看不清面目的人在他身上摆弄管线。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好。
    然后去找人。
    晚上他如愿拿回墨镜,看见于素秋的头发淡了些,往常光鲜亮丽的妈妈,憔悴得不成样。
    程景洋也老了许多,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感。
    医生解释也许是在恶劣环境下淋雨,病毒入侵肺部,引发全身性炎症反应,能扛过来,全靠他年轻底子好。
    但所有的事情里少了个至关重要的人。
    程澈知道肯定是卓颜送他去医院。
    他最后的记忆是他亲咬着卓颜脖子,说了很多平时只敢存在脑子里的荤腥话……
    现在看来,他的性向,他和卓颜的事,在父母面前不再是秘密,至于到什么程度,他没功夫细想。
    “说点高兴的,”程景洋在沉闷的空气里挤出个笑,“儿子,你高考709分,爸爸特别骄傲。”
    程澈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妈妈也特别骄傲,”于素秋附和着,“等你出院,妈带你去旅游,散散心。”
    “什么时候能出院?”程澈马上问。
    “你刚醒,还得多观察一阵子,”于素秋帮他掖好被子,“不着急啊。”
    “我手机呢?”程澈换了个问题。
    “你手机坏了。”程景洋接话,“明天爸给你拿台新的。”
    “怎么坏的?”程澈皱了皱眉。
    “送医院时不小心摔的。”程景洋说。
    这借口太过敷衍,程澈忍不住顶一句:“怎么苹果连诺基亚都不如。”
    于素秋推了推程景洋:“你赶紧走,让他好好休息。”
    看着满脸倦容的于素秋,程景洋叹了声:“今晚我守着,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用不着。”于素秋坐回椅子上。
    “素秋,”程景洋无奈又着急,“你都在这儿守多少天了?再这样下去会吃不消的。”
    于素秋不听也不动,眼睛着了魔似的钉在程澈身上。
    “为什么要守着?”程澈直接问。
    于素秋扯出个很难看的笑容:“怕你晚上出什么事儿,妈在这儿陪你。”
    过了半晌,程澈突然问:“是怕我去找卓颜吗?”
    果然。
    父母的表情全变了。
    没等他们再说些什么,程澈摘下握在掌心里,拉高被子翻了个身。
    隔天,程景洋不仅送来新手机还给他塞了台平板电脑。
    但没有电话卡,也不告诉他wifi密码,让他在平板上玩弱智游戏打发时间。
    程澈有怨言但也憋着。
    他积极配合治疗,每次检查完都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
    终于在七月中旬,他在父母的陪同办理好出院手续,但车没有往奥体大街或者东城开,而是上了四环。
    望着越来越陌生的街景,程澈沉下脸:“去哪儿?”
    程景洋看了他一眼:“我在海淀给你买了套房子,以后住那边。”
    “为什么给我买?”程澈问。
    “庆祝你高考胜利。”程景洋笑了笑。
    “胜利什么?”程澈冷声说,“到现在我还没收到任何录取通知书。”
    “没事儿,”程景洋收起笑容,“不在这儿读了。”
    “什么意思?”程澈看着他。
    程景洋目视前方,脚下的油门踩深了些。
    “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于素秋在后座插话,“给你选了个德国的学校,那边有研究全色盲的专家,到时你可以一边读书一边……”
    “什么叫商量好了?”程澈厉声打断她,“跟我商量了吗?我同意了吗?”
    “这事儿由不得你同不同意。”程景洋面不改色,“小孩儿就得听父母的。”
    “什么小孩儿,”程澈吼出声,“我成年了!”
    “小澈,爸妈也是为你好,”于素秋苦口婆心地劝说,“国外教育医疗都先进,听说他们已经在研究……”
    “为我好?”程澈回头瞪她,“为我好会一声不吭把我送去国外?不就是嫌我丢人吗?我跟卓颜上床是犯了哪条王法?”
    车里一片死寂,一时半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事到如今,程澈不想再装了,他对于素秋说:“对,没错,我是同……”
    还没说完,脸上传来响亮的耳光,连同视觉跟着摇晃,留下阵阵耳鸣钻进脑子里。
    再抬眼,程澈看见于素秋满脸惊慌,听见程景洋沉沉叹气。
    他不由地冷笑:“你打我也没用,改变不了我。”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程澈一点儿也不后悔,他转身坐好,手肘撑着车窗,捂住火辣辣的右脸。
    去海淀这一路,没人再说过话。
    只有于素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车内冷气的低鸣。
    新家是一栋独立别墅,院子还有个十平米的泳池,客厅很空很亮敞,除了必备家具与几件精致摆件,就剩两位佣人候着。
    等行李搬进屋,程澈开口问:“你们打算关我多久?”
    没人给他答案,于素秋装作没事发生一样,笑着说:“我都计划好了,过几天带你去欧洲转一圈好不好?”
    “你不用上班吗?”程澈反问。
    “妈辞职了。”于素秋故作轻松,“航空公司也不想要年过四十的空姐。”
    “妈,”程澈沉默了会儿,看着于素秋,“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于素秋硬逼着自己笑,“我老早不想干了,陪儿子到处去旅游不好吗?”
    程澈环视陌生的家,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程景洋身上,他走近问:“你呢?你也打算天天监视我吗?”
    望着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程景洋并不打算跟他嬉皮笑脸,语重心长地说:“我没那么有空,但你要明白,爸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有些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说你长大了,成年了,那么做人做事别太感情用事。”
    “那我到底做错什么了?”程澈逼问他,“是因为我跟卓颜上床,还是因为我是同性恋?”
    “闭嘴!”程景洋呵斥道,“你还觉得很骄傲是吗?”
    “骄傲!”程澈寸步不让,“比考709分爽多了!”
    程景洋抬手就要打他,被于素秋死死拦住。
    “小澈,”于素秋拽住儿子胳膊,“别闹了好不好?听话……”
    “妈,”程澈到手抓住她,“你们不能把我关一辈子,我要去找卓颜。”
    “别找了,”程景洋在旁边说,“你找他他也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程澈脑子快速运转,咬牙切齿地看向程景洋,“是不是你动用了什么恶势力把他给弄走了?”
    程景洋默不作声。
    “说话啊!”程澈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你把他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程景洋态度坚决,“你们到此为止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程澈冷声问。
    “凭我是你老子!”程景洋厉声大喊,“老老实实听话,不然别说出国,你就死在这儿吧!”
    “那我为什么不现在去死?”程澈甩开于素秋,随手抓起一件东西往头上砸。
    在于素秋的尖叫声中,鲜血顺着程澈额头流淌,染红了墨镜,染红了地毯,染红了程澈。
    “你真的是……”程景洋吓得往后退,“疯了……”
    “是,”程澈往前一步,“见不到卓颜我会发疯的,所以你最好把他找来。”
    “我说了,”程景洋重新直起腰,“他不会见你。”
    “给我个理由。”程澈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话是他亲口说的!”程景洋沉声道,“你们做过什么自己清楚,这么丢脸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你以为他还会见你吗?早逃回老家躲着了!”
    程澈僵在原地。
    所以,这就是卓颜给他的答案。
    他想起那个夜晚,卓颜明明说过不怕,明明主动吻他,抱他,回应他失控的行为……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
    还是因为他是弟弟,因为他生病,卓颜才会纵容他的为所欲为。